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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2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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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抓住野兔的一只后腿,高高地把它拎起来。它的腹部剧烈地起伏着,血从它的另外一只腿的腿根上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把一片点缀着稀疏的野草的土地染红了。 
  “你打中了它的大腿。”老陶说。 
  老陶说这个话的时候,覃家相已经转身走开了,我从他一瘸一瘸的背影上,看出了他的忧伤。 
  往回走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兔子在我的手里,还没有走出森林就死了。回到家已是上灯时分。 
  金秀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接过我手里的野兔,进厨房拾掇去了。 
  陶花接过覃家相肩上的枪,一面说:“老师累了,快坐下吃饭!”一面把枪挂到墙上去。 
  “支麻呢?”老陶问。 
  “我在这里。”支麻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炸鹧鸪。支麻和老陶是好朋友,只要家里有客人来,他们都会把对方喊过来一起喝酒。用马尾织连环套捕捉鹧鸪,是支麻的拿手好戏,据说他是跟杨家品学的。有一天下午,杨家品到陶正发家来,老陶愁家里没有肉招待他,杨家品从身上掏出一捧马尾,说:“我有办法。”包谷地的上空,多得是来偷啄青包谷的鹧鸪。他在包谷地边上的树林中布下连环套,不到两个小时,就捕到了三只鹧鸪,够他们三人下酒了。从此支麻也学会了做连环套捕鹧鸪。 
  金秀的豆腐也做好了,用一只深色陶钵端上来。牛奶色的豆浆里,浮着一朵一朵棉絮一样的豆腐,豆腐里夹杂着一些野菜,这些野菜是艰难岁月的一种标志。 
   
  15 
   
  1950年转业的时候,杨家品在部队里的职务已经是副团长。云南宣布和平解放,安排他在我们县当了副县长。 
  杨副县长从许多别人介绍的女人中,选了一个叫袁芳的汉族女人做老婆。他带着老婆到老熊寨去了一次。老陶杀了一只狗,隆重招待他们夫妇俩。但袁芳不会吃狗肉。她后来对老杨说:“狗是吃屎的动物,怎么能吃!”项金秀拈了一块狗肉在她的碗里,老杨怕得罪老陶夫妇,强迫她吃了下去。她一吃下去,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老陶的眉头皱起来了。 
  袁芳在陶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一亮就闹着要走。她一夜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嘟嘟嚷嚷。 
  杨家品问:“你说什么?” 
  袁芳说:“虼蚤虱子叮。” 
  “有哪样虼蚤虱子!” 
  “怎么没有?没有怎么会全身痒!” 
  “大哥,你这个老婆……”送他们走的时候,老陶悄悄对杨家品说。他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以前老陶经常赶的街是核桃树,现在杨家品在白马镇,他就来赶白马街了。每次赶街,他都要去看老杨。按照山里人的礼信,他每次都要带一点东西去,一只狗腿,一块麂子干巴,几棵名贵药材或是别的什么;到了夏天,青包谷可以吃的时候,就带金秀做的包谷粑粑。老杨爱吃包谷粑粑,袁芳也爱。 
  他穿着麻布衣裳,打着赤脚,指头黑黢黢的、张开得像棕树的叶子一样。他的头发是用一只大碗罩在头顶,用剪刀剪出来的,前面留了很长的一小绺头发,从前额拉过来,挂在耳朵上。他走进县政府,走进杨副县长的家,就像走进核桃树,走进老杨过去那间破屋子一样。县政府大院里上班的、穿着灰布中山装的工作同志,都以一种惊疑的目光跟踪着他。闲言碎语在机关的院子里传播开来。 
  “听说是杨副县长的老朋友。” 
  “听说他每街子都来跟杨副县长喝一台酒。” 
  “每街子一回?” 
  “你不知道杨副县长爱喝酒吗?” 
  “听说他原先在部队上的时候……” 
  这些话陆续传进了袁芳的耳朵里。但老杨却一无所知,仍然是在街子头天,就叫袁芳去把酒壶灌满,张罗酒菜。 
  “打酒、打酒!”袁芳说,“你也不去听听,群众是怎么议论的!” 
  “怎么议论?” 
  袁芳把听到的,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 
  老杨听了,说:“这有什么?去,打酒买菜!” 
  事情终于提到了党的会议上。同志们严肃地给老杨同志指出:老杨同志,经常喝酒是会误事的。是不利于革命的。过去,我们不是有过这方面的教训吗?不喝酒会不会死人?不会。但喝多了,保不准是要死人的。 
  “对,喝酒保不准会死人的。但那是在过去。今天,人们安居乐业了,喝一点酒总不至于死人了吧?”老杨在会议上扯长了脖子说。他甚至劝同志们多去抓一点大事,不要互相干预个人的生活。同志们说服不了副县长,事情搁置下来了。 
  但是过了半年,上级有意要提拔他当县长或是书记,派人考察的时候,同样的问题又提了出来。上面来的同志找他谈话,说是领导干部要注意形象,袁芳则在家里又哭又闹。这次杨家品真正的苦恼了,妥协了。我不喝,无非是难过一点,也就罢了,但是老陶来了怎么办?他想。他在袁芳的帮助下,想了一街子也就是六天,最后的结论是:我在心里对老陶没有丝毫的变化,喝酒我们是好朋友;不喝酒,我们仍然是好朋友。这样一想,他觉得心安理得了。 
  那一个街子天,老陶背来一腿麂子干巴。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他每次来坐的那个凳子上。桌子上摆了许多菜,每人面前摆了一碗饭,袁芳把筷子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吃!”老杨指着菜说。 “老陶,拈菜吃,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袁芳拈了一块鱼在老陶碗里。 
  “老杨,忘了一样东西。”老陶幽默地说。 
  “什么东西?”老杨说。 
  “酒啊!”老陶以为老杨是忘记了,哈哈大笑起来。 
  “老陶,酒……”老杨却说,“酒,今天我们就不喝了吧!” 
  陶正发大惑不解地看了看老杨,又看了看袁芳,慢慢地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老杨连忙隔着桌子抓住他。 
  “哎,你干什么?”老杨说。 
  袁芳也说:“老陶,没有酒,就请将就着吃一顿吧!” 
  “我不是来你们家讨饭吃的!”老陶挣脱杨家品的手,向门外走去。 
  “老陶!”老杨一面叫着,追出去,袁芳却死死拽住了丈夫的手。夫妇俩对望了一眼,长叹一口气: 
  “唉——” 
  第二个街子天,老陶照样背了一背药材到白马镇赶街。但他没有再进县政府去找杨副县长。卖完药材,他就到饭店喝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才一歪一斜地走出来。 
  他想回家去,但路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街道和房子东倒西歪地在他眼前晃荡,好像要把他摇倒。 
  “路躲到哪里去了?”他说。 
  他眨眨眼睛,似乎看见了路。他用脚步去踩路。“路在这里。”他说。 
  几个孩子觉得好玩,跟在他后面,嘻嘻直笑。覃家相这样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因为这些孩子当中就有我。 
  “哪个在我的后面笑?”他转过身来。 
  我们被他吓得四下奔逃,但马上又跑回来了,而且带来了更多的孩子,像一条彗星的大尾巴拖在他的后面。 
  “哦,走到塘子边了!”老陶说,他把水井当成了塘子。“我要喝点水,”他说。他趴在水井边上,伸手去抓水。“噫?怎么拿不着?”  一个人拦腰把他抱起来。  “不要拉我!我要喝水!”他挣扎着。  “老陶,走,到家去!”这个抱老陶的人原来是杨副县长。 
  “你家?你是老杨?”老陶说,“我不去,我不是叫花子!”  他挣脱老杨,又在街上摇摇晃晃地扭起来。我们在他的后面,“呛,呛,呛呛哧”地为他喊着节拍。他自然地合着节拍,歪歪倒倒地走着。 
  这天晚上,老杨在水井边上找到他,他已经睡得生死不知。老杨把他背到旅社里,并替他付了费用。 
  一觉醒来,老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问旁边床上的人,“噫?我怎么会睡在这里?”那时不兴有标准间,小旅社里全是通铺。 
  人家告诉他:“杨副县长送你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回老熊寨去了。 
   
  16 
   
  一碗酒才刚刚下肚,老陶又双手抱起他的大酒罐给每人倒了一碗。在项金秀和陶花的保护下,我可以以一碗为限,不再加酒,但必须喝完。 
  老陶说:“喝!我认识你爹,只是没有跟他喝过酒,但我知道,他喝酒是不含糊的。” 
  我说:“既然你没有跟我爹喝过酒,你怎么知道他喝酒不含糊?”这是典型的中学生的追根寻底。 
  “有人告诉我的。”  “谁?”  老陶犹豫了一下,说:“老杨,杨家品。行了吧?”  行了,我不再说话。但是覃家相却说:“老陶,这些年你还有杨家品的消息吗?” 
  “没有。喝酒!” 
  老陶端起了大碗。覃家相和支麻也端了起来,各自喝了半碗。 
  “不讲他了!”老陶说。 
  我都看得出来,老陶不愿意再拎杨家品这一壶,可是覃家相偏要拎。他说: 
  “老陶,你是怎么和杨家品失去联系的?” 
  “不说啦。喝酒!” 
  覃家相见老陶不说,就用眼睛问项金秀:“这是怎么回事?” 
  项金秀看着老陶。 
  老陶放下酒碗,说:“我去撒尿。” 
  于是在覃家相的追问下,项金秀解释了老陶同杨家品失去联系的经过,这才是故事的真正的结尾—— 
  老陶那次在旅社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回到家来,金秀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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