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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老人接受的荣誉的真正内涵,在他的反思中已经被抹掉。这份人世的授勋显然是出滑稽戏。一个不信的人被世人以信来奖赏,奖赏仅仅对看不透这一诡计的女佣显出价值,让她欣喜备至。她的主人在上帝的昏沉意志中熄灭了头脑中的上帝形象,她却迷惑于现实的那个价值体系,从绶带与勋章中读出了荣誉与尊严,甚至认定她对男主人的服侍是有意义的。伯格曼关于“意义”的争论,放在两个人身上:老人看见的世界是棺木与钟表的双重象征,他的“意义”已尽;女佣执著于“表象”,对于意义之外的意义执迷不悟。
在生命难以快乐的时光里,记忆是让人快慰的。快乐短暂,宛如稀少的金属散落于整座矿山。老人回忆起童年的时光,童年有一丝缥缈的甜蜜,但显然仍存有疑问。老人追问自己的起源,问自己,如果追求到另一个恋人,将会是什么样的生活道路。困惑在生命辰光的初年闪现,在晚年制造困境。一个被内心折磨得不能死去的老人,大脑疯狂燃烧,而野草莓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伯格曼(瑞典)《野草莓》
《野草莓》
六
在《野草莓》里,不仅老人埃萨克处于生与死的交接地带,儿子艾瓦尔德与妻子玛丽安的关系,也到了崩溃的边缘。艾瓦尔德和玛丽安之间的问题与其父亲的问题相似,他关于生存值不值得延续与生存值不值得肯定已经有了答案。艾瓦尔德执意不要孩子,把生存视为死亡,是典型的存在主义者。玛丽安代表的女性,属于正常的生的涛流中的一部分。两人之间冰冷的对话与玛丽安的独白,是盘旋在生活之上的两种观念的对峙:
艾瓦尔德:(心平气和地)你知道我不想要什么孩子。你也知道你必须在我和孩子之间进行选择。
玛丽安:(注视着他)可怜的艾瓦尔德。
艾瓦尔德:请别可怜我。我有健全的头脑,我已经十分明确地表过态。活在这个世界上是荒谬的,给它增添新的受害者甚至更荒谬,而相信他们将会有一个比我们更好的世界则是最荒谬不过的了。
玛丽安:那不过是一种遁词。
艾瓦尔德:随你怎么说好了。我本人就是一桩地狱般的婚姻所带来的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老头子真有把握说我是他的儿子吗?我就是在冷漠、恐惧、背信弃义和犯罪感中长大的。
玛丽安:这些都是非常令人感动的,但却不能原谅这样一个事实:你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孩子。
艾瓦尔德:我必须在三点钟到达医院,我既没时间也不愿意再谈下去了。
玛丽安:你是个胆小鬼!
艾瓦尔德:是的,你说对了。我厌恶这种生活,我不认为我有责任强迫自己违反自己的意愿多活一天。你完全清楚这一点,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这不是像你从前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歇斯底里。
玛丽安:(画外音)我们朝车子走去,他在前面,我跟着他。我开始哭泣。我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我们坐进车子,浑身透湿,很寒冷,但是我们满腔仇恨,摧人心肺,也就不觉得冷了。我发动引擎,把车开上大路。艾瓦尔德坐在那里拨弄收音机。他显得非常平静,脸上毫无表情。
玛丽安:我知道你错了。
艾瓦尔德:事情无所谓对或错。一个人的行动是看需要而定的,你可以在小学课本里读到这一条。
玛丽安:那么我们需要什么呢?
艾瓦尔德:你死死活活要活下去,要生存,要创造生命。
玛丽安:那么你呢?
艾瓦尔德:我需要死亡。绝对地、完全地死亡。
艾瓦尔德承认他是不幸婚姻的产物,由于不幸,他注定一生只能是一个孩子,不具有承担社会责任的可能性。生儿育女的直接指向是与社会接触,这恰恰是艾瓦尔德躲避的。“我需要死亡。绝对地、完全地死亡”不仅是艾瓦尔德一个人说的话,而且是伯格曼作品里所有陷入家庭难题中人物共有的口头禅。
七
伯格曼把20世纪阴魂不散的哲学命题文学性地移植到电影之中,从而紧系着“世纪疑问”。尽管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伯格曼式的“沉重”遭到清洗,关注“人道”的电影铺天盖地,在电影不发达地区与国家成为时尚,但伯格曼电影里缠绕的那个哲学与神学之核,却比“人道”更为坚实。站在神与人的链接点上,“人道”只是这个命题中的一个分支。
《野草莓》公映之后,近半个世纪过去了,里面呛人的气味仍挥之不去。现今从个人的角度去看待伯格曼“世纪疑问”的梦魇,会发现这个梦魇不仅是世纪性的,还是全球性的,至今仍然能够听到其回音。
莎拉、维克多、安德斯等角色作为《野草莓》中的一代新人,与埃萨克、玛丽安为代表的老年人、中年人的对话,是每一代新人与自己前辈之间重复的无奈表白。
莎拉:安德斯会成为牧师,维克多会当医生。
维克多:我们讲好了一路上不讨论上帝或科学。我认为安德斯的情感爆发违背了我们的协议。
莎拉:哦,那是多美啊!
维克多:而且,我不懂,一个现代人怎能变成一个牧师。安德斯不是一个十足的白痴吧?
安德斯:让我告诉你吧,你的理性主义都是些无稽之谈,而你也不是一个白痴吧?
维克多:我认为,现代……
安德斯:我认为……
维克多:我认为,一个现代人敢于正视自己的渺小,敢于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生物死亡。除此之外,都是无稽之谈。
安德斯:但是我认为,现代人仅仅存在于你的想像之中。因为人对死亡怀着恐惧,他也不能忍受自己的渺小。
维克多:好吧。宗教之于人就像鸦片之于疼痛的四肢。你就是需要这个吧。
莎拉:他们都可爱极了。我总是同意最后说话的人。这些话全都非常有趣,对吗?
维克多:(愤怒地)你小时候相信圣诞老人,现在你相信上帝。
安德斯:但你却总是想像力贫乏得惊人。
维克多:你是怎么想的,教授?
埃萨克:亲爱的孩子们,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会冷冷一笑,漠然置之,所以我一直没有说话。
莎拉:你认为他们是多么不幸啊。
埃萨克:不,莎拉。他们非常,非常幸运。
玛丽安笑了,为我点燃了雪茄。我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从餐桌的遮阳伞之间漏下来的阳光。当我朗诵的时候,小伙子们都显出惊讶的样子。
埃萨克:“我到处寻觅的朋友在何方?黎明是寂寞和怀念的时光。当薄暮降临的时候,当薄暮降临的时候……”下面是什么来着,安德斯?
玛丽安:“当薄暮降临的时候,我依然在盼望。”
安德斯:“虽然我的心在燃烧,在燃烧。我看见他的光荣的痕迹……”
莎拉:你信教,是吗,教授?
埃萨克:“我看见他的光荣和权力的痕迹,在麦穗和花香之中……”
玛丽安:“在空气的每一声叹息和呼吸之中。那里有他的爱。他的声音在夏日的微风中低语……”
维克多:作为一首爱情诗,它还是不错的。
莎拉:我现在已变得非常严肃。我会无缘无故地变得十分严肃。
伯格曼(瑞典)《秋天奏鸣曲》
《秋天奏鸣曲》
八
在电影《秋天奏鸣曲》里,女儿伊瓦的台词是这样的:
每个人都要学习生活,我每天都在学习。我最大的障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盲目地寻找。如果有人爱我,我最终可能拥有自己。但对我而言,可能性非常遥远。
伯格曼在《秋天奏鸣曲》、《喊叫与耳语》、《野草莓》、《芬尼与亚历山大》等电影一致探讨亲情疏离、亲情不幸这一主题。《秋天奏鸣曲》在同类影片中故事单纯,线索单一。电影讲的是一对母女夜晚的一次对话,却波澜起伏,让人不堪其重。伯格曼传达了早年记忆形成的成年结局。童年一团不幸的空气,因为长久在人的鼻孔下生长,衍化出恶意的果实。
《秋天奏鸣曲》从表面看来不可能演绎成跌宕起伏的大戏。影片中感情体验的绝对、倾诉的强烈愿望、童年一桩小事引发的成年恶果、彼此之间穿插、节奏的瞬间变化与更移,皆来自伯格曼的亲身体验。他让伊瓦从“静默的绝望”转入不成功的审判。
“奏鸣曲”在影片中有两重意思。一重是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奏鸣,母亲是钢琴师,奏鸣的主体,女儿是小提琴,代表倾诉的一方。另一重是成年的结局,现实的艰难处境作为主体,而童年的不幸是倾诉的副部。小提琴与钢琴之间的竞逐、疏离乃至最终的和解,无法改变两件乐器的质地,小提琴与钢琴终不能合二为一。
女儿原本邀请母亲前往自己的住地度假,以弥合母女之间的感情。度假之夜,两人之间对话发生逆转,悲愤的倾诉、理解与不理解、期待与被期待意外地纠缠在一起。母亲闯入的是她看似无心制造的沼泽,沼泽之下的火山瞬间喷发。
伯格曼在回忆录中,对母亲的扮演者褒曼颇有微词。他选中褒曼,在于褒曼有一种漠然与孤傲的气质。褒曼的自以为是与过于戏剧化的表演,让伯格曼难以忍受。褒曼在《秋天奏鸣曲》中的表演稍显生硬,女儿的扮演者与她相比更具精神气质,更能与角色融合,她乞求的眼神、等待时的绝望与陈述时的愤怒,把观众拖入心绪的漩涡深处。
在伯格曼的设计中,女儿承受母亲种下的恶果,女儿是审判者,母亲是辩解者。伯格曼让伊瓦反复说的是她如何失去了信心,失去了自我。一代先辈对一代新人的抑制,似乎是司空见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