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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其林是个自己有事做的人,他的店大多数是由妻子镇守的。妻子的名字叫荣美丽,从她俊秀的外表就可以看出她曾经的风韵。她下岗有几年了,这个店在很大意义上是给她开的。荣美丽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对人永远是和言悦色,因此她的回头客也格外多。
一天,有个三十来岁的小媳妇,抽完血后又回到荣美丽的小店,她的脸黄黄的坐在小板凳上半靠着墙疲惫地啃着干馍喝着白水。荣美丽一边给她续着热水一边不忍地说,你看你的脸色多暗,回去歇几天补一补,别要钱不要命。那个女人疲惫地说,大姐,歇啥呀,回去就得下地。家里有个病孩子,没有活钱,只能卖点血给孩子治病。荣美丽听了一阵心酸,就动了恻隐之心,她起身去厨房给卖血的小媳妇下了一碗挂面,里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那小媳妇看见荣美丽端面给她,吃惊地连忙站起来直摆手说,大姐,使不得,使不得!我没啥给你怎么能吃你的东西!荣美丽嗔怪地说,看你说的,一碗面我还是管得起。赶快趁热吃吧,身体要紧。那媳妇迟疑了一下终于接过面,慢慢地吃了起来。当她吃到碗底的一个荷包蛋时眼泪就滚了出来说,大姐,你比我婆婆对我还好,我每次卖血回去别说吃鸡蛋了,多躺一会儿她都给我脸色看。大姐,农村女人苦哇。说着就啜泣起来。荣美丽连忙说,吃饭时可不兴哭,小心眼泪流到碗里。俗话说,眼泪流到碗里会变成毒药的。小媳妇这才忍住了泪。吃完面揉着红红的眼睛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概又过了个把星期,那个卖血的小媳妇又来了,身上还背了个七八岁的男娃。进门就喊荣美丽,大姐!然后打开一个紫花布包,里面裹的竟是一包红彤彤的大枣。荣美丽做出生气状一边把布包重新裹上一边说,妹子,你这是干什么?我稀罕你的东西了?拿走,卖了给孩子治病!女人着急地按荣美丽的手说,大姐,这是我的一颗心呀!我们乡下也没啥稀罕东西,这几颗枣是自家院里树上结的,大姐,你看这枣就像女人的奶子一样,我们那里都叫它妈妈枣,甜得很。平时打下来我婆婆连孩子都舍不得让吃,您尝尝。女人拿起一颗枣强塞进荣美丽的嘴里,荣美丽只好吃了,果然肉质细嫩而且还很脆甜。看来这个农村媳妇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这时女人拉出身后的孩子说,小栓,喊大娘。小孩软不拉耷地歪在她身边,脸色苍白地发出蚊子般的哼哼声:大娘。
荣美丽看着孩子吃惊地说,这孩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咋这样?小媳妇眼泪流出来了说,到协和医院检查说是再生障碍性贫血病。要想彻底根治只有骨髓移植。可移植骨髓最少要几十万,我就是把全身的血都卖干也不够几十万呀!大姐,你说不给孩子治吧对不起孩子,他还那么小!治吧,上哪里弄那么多的钱呀。想想我都快愁死了。说着就用包枣的紫花包布擦拭眼睛。那天碰巧马其林也在家,他托起孩子的小脸看了看,孩子蔫蔫的,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他。马其林叹了一口气安慰地说,孩子还小要抓紧时间给孩子看病,我们这一代的希望不就是孩子嘛!东方不亮西方亮多跑几个地方,兴许有高人能治这个病。那媳妇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人跟我提过河北有家医院能治这个病,我想等过了秋打了粮食,就带孩子过去看看。
等那女人背着孩子走后,马其林摇着头对荣美丽说,我看上哪里也是瞎丢钱,这孩子的病难治好!我刚才拨拉了一下那孩子,那孩子浑身竟软得像面条一样,连路都走不了几步。荣美丽埋怨地说,你刚才还鼓励人家带孩子去外地看病,怎么现在又说这种话?马其林白了她一眼说,有那么劝人的吗?你看这对面的医院里,每天都有见上帝的病人,可医院就是他们生的希望。我们怎么能劝病人的家属放弃给孩子治病呢,那于情于理都让人不能接受。荣美丽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觉得丈夫的话还是很在理的,也就没说什么转身去招呼生意去了。
日子依旧像往常一样过着,那个媳妇再也没带孩子来协和医院看病也没有来卖血了。有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觉,荣美丽就对马其林说,那个乡下媳妇很久没有来了。马其林说,只怕那孩子已经不在了,俗话说黄泉路上无老幼哇。荣美丽叹了口气说,那娘儿俩命真苦。唉,人的命,天注定!
桌上的老亨得利座钟当当当地敲了起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让人的心头突然一悸。这座钟实在是太老了,老得连敲钟点都随心所欲,让人猝不及防了。荣美丽说,咱们回头还是换个钟吧,这钟都老掉牙了。现在卖的电子钟漂亮得很,不仅走得特别准还能唱出各式各样音乐。马其林却说,,到咱们这个年龄还在乎什么精确的时间。只要它能走就行了。最近马其林的生意不顺,心境也不太好,对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趣,说话也很伤感。荣美丽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俩人默默地躺在黑夜里。
窗外忽然起了北风,一扇窗户没有关好,风像一匹野马窜进屋里横冲直闯噼里叭啦地弄出了许多响声。马其林侧身打开灯,看见地上落下了一个镜框,碎了一地玻璃。马其林一看地上的镜框,连忙跳下床去,小心地捡开压在镜框上的玻璃碎片,拿出镜框里的宝贝。
二
镜框里镶嵌的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奖状,上面是用中文和越文共同书写的立功证书,上面有当时的越南总理范文同的亲笔签字。那是马其林当年抗美援越最辉煌的印证。当年二十出头的马其林坐了三天两夜的闷罐军车从中国的北方调到南方的凭祥。
部队到越南前,马其林有个女朋友,是马其林中学的同学。马其林叫她青,青的皮肤很白,眼睛并不大,但脸颊上有一对十分深的酒窝。也就是这对迷人的酒窝迷住了年轻军人马其林的心。当年马其林和他的部队开拔到越南是军事机密,是不能告诉任何家人的。马其林跟家里和女朋友写信时都是说要去执行任务,一段时间不能跟家里联系。一年后马其林才和他的部队从友谊关回到祖国广西的驻地休整。当时马其林有个非常要好的战友兼老乡叫刘长声,刘长生一回国就突然接到家里发来的“母亲病危请速回”的电报。于是部队首长同意他提前探家,马其林听说刘长声要探家连忙跑到街上给青买了一盒桂圆肉,然后又买了一件苹果绿色的的确凉衬衣。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确凉衬衣是女孩子心中最好的衣衫了,而桂圆肉内地根本看不见。这些东西花去了马其林将近三个月的津贴。马其林让刘长声把这些东西带给他心爱的姑娘,也带去了一个年轻军人的心。
刘长声回来了可并没有给马其林带来什么好消息,他低着头对马其林说,东西青没有要,我都给你母亲了。马其林的头嗡地一下子大了,声音放高了八度,几乎是吼着说,为什么?她没说为什么?刘长声说,我看情况可能不对,你还是自己赶快回去一趟吧。
于是马其林很快就揣着这张立功奖状急切地赶回到老家,当他看见青的时候。青哭着说,她不能忍受一年只见一次面还不知人的生死的生活。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窝里噙着泪酒窝里也盛着泪。为了心爱的姑娘马其林下决心要复员,他要夺回他可能失去的爱情。
当连里知道马其林要求复员的消息后,连长指导员轮番劝他,他已经被列为部队的重点培养对象,马上要送他到军校读书然后提干。可是鬼迷心窍的马其林说什么也要回去。他红着眼睛大声说,我马其林一辈子没输过,我就不信我夺不回我的爱情!
一个月后马其林终于如愿地回到了地方。马其林被分到火柴厂第一车间,一车间是生产火柴第一道工序的车间,他们每天做的事就是把几个人合抱粗的圆木,用机器分离成纸一样薄的木片,然后再送到第二车间切割成一根小火柴棍。工作简单而又原始。于是,马其林开始了跟这个城市几百万工人一样的生活。每天早晨马其林提着饭盒到工厂上班,在刺耳的电锯声中迎着飞舞的木屑劳作着。渐渐地马其林的头上也有了永远洗不净的木屑,手上磨得跟砂纸一样糙,工作单调而乏味。回到了地方的马其林才发现这里的生活跟他想象中的生活有太大的距离,地方生活没有部队的生龙活虎没有部队的激情奔涌,地方生活就像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寡淡无味。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挽回青的爱情,其实青在跟他失去一年的联系时就红杏出墙了。他后来才知道他上次回来跟青谈话的时候,青已经怀着第三者的孩子了。当青知道马其林要复员回来的消息后,赶紧跟那个男人调到另外一个城市去了。当马其林回来后,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一切变化都极其迅速,快得让马其林猝不及防不知所措。他的战友刘长声知道消息后恨恨地对马其林说,你如果不复员,我们还可以告那个男人破坏军婚,判他的刑,可现在我们只能看着他把你的生活给毁了。
这难道就是命运对自己执意要回来的回报?可人生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卖的,马其林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负几乎都给摧毁了。
半年后,马其林被电锯搞得神经衰弱夜不能寐。他揣着那张范文同亲自签名的立功证书找厂长希望换一个噪音稍微小一点工作稍微轻松一点的车间工作。厂长拿着证书看了半天说了句让马其林当时恨不得揍扁他脑袋的话,他说,如果这是张伤残军人证书倒可以考虑考虑。这个玩意不管用,火柴厂不需要战斗英雄。
马其林是在从部队复员一年多后结的婚,马其林的爱人荣美丽当年是纱厂的女工,纱厂跟火柴厂就是一墙之隔,每天都在一条马路上骑车走过。有次马其林骑车上班,忽然有两个男青工飞快骑到前面,回头对一个姑娘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美丽!然后就快速逃跑了。那姑娘在后面骂了声,讨厌!马其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