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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期间》
这篇小说在我十几年前读它时并没有发现它的妙处,我只是对《头七年》、《银冠》、《莱文天使》顶礼膜拜。如今,我认为,马拉默德最好的短篇应是《退休期间》。首先是它的构思十分新颖,最出色的是他在刻画一个老年人“春情萌动”的心理上堪称大手笔,这篇小说使马拉默德的形象在我的面前重新恢复了高大。
好的小说总是有它的奇妙之处,好的作家总是有他的杀手锏。马拉默德虽然是个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家,他信誓旦旦说他受到了詹姆斯、乔伊斯、舍伍德·安德森和肖洛姆·阿莱汉姆的影响,这篇小说确实证实了,在心理刻画方面,他并不比现代主义作家逊色。
在这篇小说里,退休医生、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六十六岁的莫里斯博士成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小丑,他的内心被掀了出来,使人感到可笑至极:
莫里斯博士一个人鳏居(又是鳏居!),他爱读托马斯·布尔芬奇的神话寓言小说,在那个郁郁寡欢的楼房里喜欢看天空和云彩。远在苏格兰的女儿每月给他两封信。他常常为衰老而烦恼、孤独无奈。偶然一次他在楼下去取信时,捡到了一个叫伊芙琳的信,他开始激动,手臂开始颤抖,心脏以令人烦乱的速度奔跑起来。这封信奇就奇在是伊芙琳的父母对其性生活的指责。原来,这个女人是个乱来的女人。这封父母的信竟有这样的话:你到处跟别人睡觉已经够久了……我坦率、真诚、急切地劝你找一位习性坚定,心地善良的男人,只要他愿意娶你,愿意把你当做那个我想你总还是想做的人来对待。我不愿再想起你像一个半拉妓女到处游荡……二十九岁的年纪不再是二八妙龄了。其母加在后面的话是:你的性生活真叫我担忧。
起先,莫里斯博士为读到别人的隐私感到愧疚,继而同情那父母,再同情那位女郎。问题就来了,博士注意力不集中了,“仿佛它从他体内唤出了一种他无法说明的期望。”那些字句反复出现于脑海。再想象她:是那个上午在公寓大门他为她拉开门的那个女人?她身上的香气仍然撩拨他的感官。继而辗转难眠——恐惧——准备把信烧掉。可早晨起来,冬日天气晴朗,晚上因恐惧出现的沮丧感又无影无踪!没有烧信,而是反复读。放进抽屉锁好——打开——又放进抽屉——惊愕:自己这大把年纪了简直是耻辱。又有一种饥饿感——是一种渴望享乐、打破惯例、重萌春情的饥饿。仿佛在渴望奇异的情味,如果尝到,自己会更加饥肠辘辘。不愿此事发生。他明白了他卷入一种不可扼制的激情之中,卷入一阵可怕的黑风之中。接下来的是他做起了淫秽的梦,感觉到肉欲和厌恶,躺在床上自我哀伤。
我曾在一篇小说中说过:人的内心是一个肮脏的垃圾桶。对以上的这位老人的心理刻画,又使我发现:人的内心真是层峦叠嶂啊!
这个老人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楼下信箱找这个女人的名字。他找到了一个近似的名字。他知道这类女人是不会留真名的。找到了那个似是而非的信箱,就等着打开信箱的人。他“直勾勾地盯着报刊,却读不下去”。在邮递员来时,他又以找自己女儿的信为借口,翻寻并藏匿了一封那个叫伊芙琳的信——这下,又是一番心理斗争,打开吗?不打开?最后打开了,是一封枯燥无味的信,一般朋友的,他把信封好,再下楼投到她信箱。他终于等到那个伊芙琳,证实了是那个身上留香的女郎。这以后就开始观察她了,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取信。她在春天的各种服饰和她的妖媚风姿。她取信,他猜想除了她父母的信外,大多是她情人的。而这些信中没有自己的信——莫里斯博士的。于是他考虑给这个女人写信。他想:“有些女人需要一位上年纪的男人,这能够稳定她们的生活,有时候差三十、甚至三十五岁并不碍什么事。年轻女郎会促使年迈的男人刚健常在,尽管那回心脏出了毛病。他仍然身体健康。”他还想到若这桩美事能成,他将尊敬她,爱她,并帮助她学会尊敬、热爱她自己。他将唤醒她心中更强烈的美满的意识,唤醒她对于某个男人的钟情。
以救世主心态,怀着拯救一个误入歧途女性的、慷慨悲壮的义士心态的老博士,给她写了一封满怀深情的求爱信,说通过观察,渐渐对她产生了爱慕之心。
这封信极其斟字酌句,也反映出了马拉默德写作的一丝不苟。
后来呢,怀着爱恋、期望的心情,将自己打扮一新并假作看报在大厅里的莫里斯老人终于看到女郎来取信了,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一同出现的。女郎取信,看信,再将信交给那个身边的男人,男人怪笑地与她说着什么。她再拿过信撕得粉碎,走了。那些信的碎片就落到了莫里斯的脚下。
老博士得到了一封女儿的信,他哀哀地说:“总是丢不开老骨头。”又说:“还有死。”他回到了他十五楼自己的房间。
契诃夫的辛辣被马拉默德的那种犹太人的怜悯融化得更加潮湿、真实。这篇小说教会了我对分寸感的把握,掘地三尺的描写,必须心狠手辣而又要细锥划沙般地小心翼翼,否则,它就将成为一个毫无意义的讽刺小品。
《白痴优先》
又是一个病人。门德尔因为疾病缠身,决定把三十九岁的白痴儿子艾萨克送到加利福尼亚他大伯家去。可他是个穷人,饥寒交迫,没有钱买一张火车票,这样就开始了这篇小说。进当铺,找拉比,为弄到能买火车票的钱,父子俩奔波在风雪弥漫的街头。当弄到了钱去买好了火车票后,已是深夜十二点,检票员不准他们进站了,因为火车就要开了。为此年老体衰的门德尔与检票员争执起来。在门德尔陷入绝望和恐惧之时,检票员通过门德尔的眼睛看到了自己,他看到了一个发光体,“闪闪发光,透明锃亮”,那就是门德尔,而自己却在制造黑暗。于是良心发现放了行,门德尔最后把儿子送上了即将徐徐开动的火车。
这篇小说的冷静、悲伤和父爱感动了我。父亲门德尔抚养着三十九岁的白痴儿子,没有一点怨言,并且反复告诉他一些生活中的事,为他穿衣,买吃的,告诉他在到达加利福尼亚之后应该怎么做。这篇小说与《退休期间》完全不同的是,没有一点心理描写,通篇使用的是白描,是极其简洁、干净的白描。是隐忍,仿佛生活中的不幸是完全正常的。这篇小说会给写短篇小说的人许多启示,可以用海明威似的电报语言写透人类的悲哀;可以采取冷酷的写情方式,它达到的效果异常震悚。它穿透了这个社会的冷漠,也告诉了人们另一些温暖。
小说中深切无声的人道主义精神给我们中国愤世嫉俗或者急功近利的作家是一种提醒。有时候节制是必要的,可是感情又需要深厚。它解决的办法就是依托对某种宗教的虔敬和人世的悲悯。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十八年前,我记下了这么一句匆忙的评语:一本伟大的仁慈的书。仔细想想,并非言过其实。假如说马拉默德真是一颗心脏的话,那么推动它跳动的血液就是宗教,而上帝是红血球。
秘方
■ 冯 慧
一
协和医院是宋城最好的医院,大门口几乎每天都是门庭若市,人们几乎都忘记了这条街的本名,干脆就称这条街为医院街。
协和医院的生意兴隆,自然让住在医院附近的人家都沾足光,一夜之间所有靠医院四周居住的人家都做起了生意。卖水果的、卖礼品盒的、卖鲜花的店比比皆是,四季时令水果像打了蜡一样鲜亮,五颜六色的礼品盒装潢得美仑美奂,各式各样的花篮造型让人美不胜收,沿着医院的一条街时时刻刻都仿佛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
马其林的家就住在这条街上,马其林也开了个小铺,只是他家的小店既不卖鲜花礼品也不卖水果糕点。马其林的小店卖卫生纸呀塑料盆呀小饭盒呀之类的小商品。而且门口还摆了个卖茶水的茶水桶。邻居们讥笑马其林说,你这是挨着金铺卖挖耳勺,人家赚钱你拣漏,能有多大出息。马其林笑了笑没有分辩,其实他心里的盘算比谁都精。这条街上卖水果卖礼品的店已经够多了,而卖鲜货的风险又大,何必都往一条窄道上去挤。他马其林卖的东西就不一样,这里大部分是病人生活的所需品价格也不高,就是贵个块儿八毛也显不出什么来,谁也不会计较,而且他的商品没有时令品的风险。马其林之所以卖茶水是发现协和医院有一批农民卖血大军,他们一星期有几拨人要来协和医院卖血。一大早就有进城卖血的农民敲开他的大门,大缸子大缸子地喝着白开水。马其林刚开始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拼命地喝下那么多的白开水。有一次,一个年轻人大概第一次出来卖血,说什么也不愿喝那么多的水。领他来的一个年长的汉子小声劝他说,傻孩子,快多喝点吧,喝水多了血就不会那么稠能多抽一点。马其林和妻子这才明白卖血的人为什么要拼命地喝这么些白开水了。抽完血的人大多数又会回到马其林的小店,打开随身带的干粮就着白开水再吃下去。舍得一点的去买一块钱的猪头肉就着馍吃,然后歇一下就攥着湿淋淋的票子回家去了。
马其林是个自己有事做的人,他的店大多数是由妻子镇守的。妻子的名字叫荣美丽,从她俊秀的外表就可以看出她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