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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蹄的蠕动,叫灰儿想起了瞎瞎。瞎瞎没蹄儿,可有爪儿。枪响后,那爪儿,也这样一下下抽。于是,灰儿的心也抽了。它低嚎一声。
瘸狼吸了满肚子的羊血,便醉了。它过足了瘾似的吧咂着嘴,喉间咕噜一声,示意灰儿也咂。
一个黑丸,忽然射来,裹一股杀气。灰儿嗅出,来的,是人类养的狗中最可怕的那种。
灰儿不怕寻常的狗。对那些占了人势才吠个不停的玩艺儿,灰儿不屑理它。以前,灰儿老和它们相遇。远远扑来时,它们气势汹汹,吞天吐地。一近,声也低了,速也低了,气也没了。灰儿唬一声,它们便哀叫着,躲出老远。再扑,再吠,再由气势汹汹到退避三舍。老这样。灰儿也懒得唬它了。
但灰儿却怕这种裹带了杀气的狗。这狗,高,大,胖,猛。它身大,能和老虎摔跤;力猛,敢和黑熊缠斗,而且势重力沉,招招直指要害,很是可怖。
那黑影近了,看得出,它脖中还带了卡子,那牛皮上的铁钉隐隐可见。这样,它可以攻你咽喉,你却难袭它要害。灰儿们是直脖子,转动不灵。狗却灵敏,那一口利齿,能朝各个方向出击,便占了大便宜。
灰儿的父亲,就伤在这类狗的手中。那狗,疯了似地追来,与父亲并齐了,边跑,边拧了脖子,用卡子一下下扎,扎出许多冒血的洞儿。后来,洞儿化脓,腐烂,把父亲烂死了。
听得那狗低哮一声,闷雷似的。灰儿忽然怯了。那瘸狼,也无往常的跋扈了。
这狗,明显带着逼人的杀气。
杀气是啥?不知道。但灰儿能感觉到。同是人,猎人有杀气,牧人没有。在黑压压一群人中,灰儿一下就能觉出谁是猎人。猎人可以隐了枪,隐了凶相,但隐不了杀气。有时,杀气会告诉狼的直觉:快跑,猎人来了。
这狗的杀气,比寻常猎人的都重。那样子,仿佛是沙漠之王呢,望两匹狼,竟似望两只兔子。灰儿明明知道,它和瘸狼斗一只狗,败的可能性不大。可怪的是,偏偏无斗志。
那狗也不扑来。它蹲立着,只在喉间咕噜,仿佛说:“去吧,别再伤羊,老子就饶了你。”那样子,分明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灰儿心虚了。它看到了隐在它后面的人。一想到幼小的壮们,它越加心虚,就拱拱瘸狼,示意它撤退。灰儿不知道,瘸狼早想溜了,饮了一肚子羊血,它醉了,没一点气力了,一离开沙洼,瘸狼就步儿蹒跚了。
怪的是,那杀气,一直渗入灰儿心里了。它甚至想,算了,一羊抵一狼,一命还一命,就此算了吧。不然,惹恼那两脚畜牲,又伤害大壮二壮呢。
若不是又一个狼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灰儿也许真“算了”。
在公狼豁耳朵的长嚎声里,灰儿们赶了去。这是规矩。那长嚎,是呼唤同类的讯号。若闻声不去,便成不齿于狼类的狗屎堆了。这豁耳朵,也是匹厉害的狼,那缺耳,是争“王”位时,叫瘸狼咬的。但它并没记仇,有事了,就长嚎;听到呼唤,也去接应。公狼是真正的大丈夫哩,恩怨一挥手,不像两脚动物,面里是是是,背后动刀子。
灰儿们闻声赶到时,豁耳朵仍在一个血肉模糊的肉体前长嚎。这肉体,曾是它的妻子,后来,叫人剥了皮,就成赤条条的肉了。另一处,还有两个小的。瘸狼们很快便吞了那三团曾是生命的肉。吞了好,自己的腹肚,是亲人最好的棺材。在胃液的帮助下,死者就和自己融为一体,永不分离。高贵的狼尸,岂能叫其它动物吞食?
又一笔血债。
复仇是必然的。
灰儿知道,复仇是最好的保护。这也是祖宗传下的规矩,人不犯你,你就守了戒,封了口,不动他的牲畜。人若伤了你,你必须狠狠还击,叫那两脚动物从灵魂深处颤栗。血债要用血来偿。只有这样,他们才不敢轻易惹你。
那夜,豁耳朵公狼循着妻子和孩子皮毛上的熟悉气味,来到了灰儿熟悉的那个沙洼。瘸狼和灰儿远远尾随了。它们不敢太近。那喷火的棍儿,它们是领教过的。它们不敢进攻。它们只能偷袭。 夜很静。风的蠕动温柔极了。灰儿有些紧张。在这一点儿,它不如瘸狼。瘸狼经得阵仗多,心硬,胆儿壮。灰儿却总是怯。虽说那怯,时时叫复仇欲望淹了,但淹了的怯仍是怯,心因之虚了。
一进沙洼,灰儿就闻出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它差点要退缩了。那是它最怕的味儿。但瘸狼却辨出,这是熟火药味,就是放枪后的火药味,而不是生火药味。这味儿,只意味着开过枪,而不是有枪候它们。瘸狼示意它,别怕。但它们掉远了些,叫豁耳朵打头阵。即使有枪瞄着,先中的,也是豁耳朵。 豁耳朵在稠糊的夜色里游了过去,游向羊圈,开了圈门。遥遥地,灰儿听到“忽棱棱”的声音,这是羊“惊”了。灰儿知道,豁耳朵在扑羊。这时,羊的习惯仍是挤成一团,一团云似的,滚过来,滚过去。扑不散它,狼不好下口。最先死的,便是那个被扑出群的。这羊一死,别的就吓破胆了,就不太费力了。
那羊“惊”的声音,远远听来,依然很大,像无数鸟儿在飞,怕是要惊醒牧人了。灰儿心跳得凶,驻足竖耳。若有动静,它立马就会蹿出老远。这不是不讲义气或是胆小,而是生存智慧,犯不着无谓的牺牲。在凶残狡猾的两脚动物面前,任何疏忽,都可能送命。命只有一次,失去了,永不再来。一想到命,灰儿的心抽了一下。它的命,只有一次。瞎瞎的命,也一次,失去了,就像消散的云烟,再也找不回来了。瞎瞎,我的瞎瞎,你还没活出个名堂呢。一种熟悉的气味袭来,灰儿马上燥热了。这是瞎瞎独有的气味。大壮,二壮,瞎瞎,各有各的性子,也各有各的味儿。瞎瞎的味儿最浓。自那个恐怖之夜后,那味儿时不时就飘进灰儿鼻腔。不,不是鼻腔,是心里。初时,灰儿一阵激动,就去寻。后来才发现,那是虚味儿,不是实味儿。虚味儿印在心里,不经意间,才能闻到,再细嗅,却没了。
可这次,是实味儿,再嗅,仍有。几次后,灰儿断定,那是实味儿。
那味儿,从羊圈方向飘来。
羊圈里已静了,没有鸟飞声了。豁耳朵肯定逮了一只,正咂血。别的羊,便睁了瓷白的眼,木木地看,身子不易觉察地抖。羊的意志,就这样被摧毁了。然后,它们就不会像开始那样挣扎了。
灰儿扑进羊圈。瞎瞎的味儿越加浓烈,地上有,羊身上有,羊嘴里有。但有的只是味儿,并没瞎瞎。灰儿于是认定,羊吃了瞎瞎。
一串长嚎差点迸出灰儿口腔了。它用了很大的劲才咽下了它。瞎瞎,我苦命的瞎瞎。眼泪蒙了灰儿的眼。若不是怕惊醒猎人和牧人,它会用嚎声撕裂天空的。
瘸狼扑入羊圈,开始了疯狂的杀戮。显然,它也发现,瞎瞎,正葬在羊们的腹里。
这是真正的杀戮。不是猎杀,是杀戮。杀戮,为复仇。猎杀,为生存。后者,猎到果腹者就成咧。前者,要叫仇家感到灵魂深处的剧疼。
瘸狼一口血也不咂,它咬断一个喉管,扔一旁;再咬,再扔。瞬息间,白白的一地羊尸了。豁耳朵也不再咂血,也开始了疯狂的杀戮。前日,两脚动物杀了它的妻儿。此刻,它报仇来了。
灰儿的心却被浓浓的泪淹了,想长嚎,出不得声。它就在心里嚎,心在嚎声里抽搐。身子很软,像饮足了羊血一样。
许久,灰儿才回过神来。地上,已白茫茫一片羊尸了。剩下的那些,挤在一起。它们已被吓呆了,不再跑动,只本能地伸了脖子,随你咬吧。
洞里忽然有了动静。
瘸狼第一个蹿出羊圈,逃之夭夭了。它当然知道,那棍儿喷出的火,比它的腿快,稍迟些,就不会有机会了。豁耳朵随后逃出。灰儿怔了一怔,也蹿出圈去。
老远,灰儿才听到狼嚎似的人叫。
《狼祸》第四章5
闲风怕日落。日头爷从山顶滑到西边时,风住了。风沙没了,空中仍有纤尘,蔽了天,把一切弄模糊了。这是风后独有的天气。那蔽日的黄,好多天才散。除非来一场雨,只片刻,便能洗出遍天的明净来。
灰儿逮只老鼠,吃了,压压饥。灰儿不喜欢老鼠的肉味。那味,怪怪的,说不清是土味,还是啥味,倒胃口,老叫灰儿想起老鼠的不洗澡来。只有在逮不到黄羊或石羊、青羊时,灰儿才吃老鼠。逮个大些的,闭眼吃了,压饥。瘸狼可不,见了耗子,一口一个,腹内怕成鼠窝了。瘸狼食量大,老嚷饿,不像灰儿,几嘴肉,就够一天的花销。灰儿喜欢吃黄羊肉。那肉,精,嫩,想想,都流口水。当然,比黄羊肉好吃的,是那羊血,不是野羊,是牧人的羊。野羊老跑,消尽了脂肪。牧人的羊血里,多脂,膻膻的,滑滑的,糊糊的,想想都醉,别说饮了。
灰儿流口水了。一想羊血,就这样。它拌几下嘴,磕几下牙,长嚎一声。因为风息了,嚎声蹿了个远。
夜渐渐来了。灰儿喜欢夜,但也不怕昼。它不像狐子,一见太阳,头就疼,偏偏喜欢夜。夜好,夜里静,好多东西都在夜里活动,狐子呀,旱獭呀,老鼠呀——想到老鼠,灰儿的心里阴了一下。对这东西,它咋也喜欢不起来。那丑丑的样子,那土腥腥的肉,那怪怪的气味,总叫灰儿别扭。不过,大壮二壮喜欢。这一点上,它们也像瘸狼。它们就是在扑老鼠时学会了捕猎。想到“捕猎”,灰儿笑了。灰儿的笑是喉间的咕噜,很低……那也算捕猎?那肉乎乎的小玩艺儿,跑不快,又没尖牙利爪,一爪拍去,就翻白眼了。不像黄羊,会跑。那跑,又是怎样的快呀!那蹄儿,仿佛踩的不是沙,而是弹簧,嗖——一大截,比风还快。它还会用后蹄踢。一次,灰儿叫那蹄儿“扫”了一下,就是一道血口。若叫踢腹上,还不破膛?还有羚羊,那跑,怕是比黄羊还快哩,尤其那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