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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也好。虽说大壮二壮多瘸狼的坏毛病,可总是娘肚里掉下的,十指连心哩。哪个也扯灰儿的心肺。爱玩了,就玩去,就当你们“捕猎”,总成吧?
想到大壮二壮,灰儿又想起瞎瞎。一想瞎瞎,心又抽搐了。这瞎瞎,成灰儿心上的伤口了,稍一碰,就钻心的疼,就觉得天也灰了。即便是黄尘满天,灰儿也觉得天灰了。那灰,腌透心了,它就觉得没活头了。怪,没瞎瞎,还有大壮二壮呢,为啥就没活头了?不知道。反正真觉得没意思活了。
灰儿又长嚎一声。
空气潮了,气流凉了。灰儿望望天空,天上有一疙瘩一疙瘩的黑云。天虽黑,灰儿却能辨出比天更黑的云来。而且,那是积雨云,怕是要下雨了。对瞎瞎的思念,迟钝了灰儿的直感。那风沙一搅,更把心头的清明搅没了。要不然,灰儿能提前知道何时下雨的。那雨,若测来大了,就多打点食。若小了,也不必打乱规律。不过,那雨呀雪呀,灰儿以前并不惧。一生了那些要债鬼娃儿,灰儿就得多留心:窝要安在高处,别叫雨淹了;要选干燥处,太湿了,会惹来麻疹。
狐子也怕麻疹,一下雨,母狐就会给老天爷磕头,求它少下些雨。下多了,娃儿就叫麻疹出死了。灰儿见过几个磕头的狐儿,但没进攻,一来它正饱着;二来,嫌那肉臭;三则,它也希望天少下点雨。那么,你磕头吧,应了,也好;不应,老娘也不给你工钱。
灰儿从不拜天。它不是不信它,而是不怕它。它只是嚎,伸长了脖子,口朝了天,用声音长长地刺了去,不多久,天就裂了,就露出笑眯眯的日头爷来。不过,有时,嚎声也刺不破厚脸的天,它总是板个脸,不露个笑脸儿,或是刺疼了,天的泪就淋漓个不停。那雨下呀,下呀,再下呀,狼娃儿就会出一种红痘痘。灰儿的几窝孩子,就是叫红痘痘出死的。所以,它才格外疼瞎瞎。
瞎瞎,我的瞎瞎。
这瞎瞎,成心上的刺了,不经意撞一下,心就哆嗦。
《狼祸》第四章6
那雨,终究是落了,先有把亮亮的刀子在天上利利地划一下,一团云就炸了。那声音,好大,灰儿觉得地皮儿都动了。它打个哆嗦,一溜风往窝里去了。那雨点儿,却也撵来了。蹄瓣儿大的雨点儿,稀稀地落。
没了风,行来,就不费力了。蹿不多久,就到洞口。大壮二壮守在洞口,望外面。一见灰儿,就欢快地迎了来,在它头下咕噜。灰儿这才觉出奶子很胀。怪。行了这么长路,咋没觉出奶子的胀来?莫非,那风沙进脑子了?
一种轻松的被吮吸的快感从奶头荡向全身。灰儿感到了母亲才有的那种幸福的眩晕。大壮二壮虽会捕食了,却爱咂妈的奶头。它们这时的吮吸,已不是为了充饥,而是一种撒娇方式。灰儿很是幸福,就进了洞,半眯了眼,任大壮二壮咂去。在风沙里折腾了许久,它有些累了,不觉间便迷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炸雷,把灰儿惊醒了。洞外,已是瓢泼大雨。闪电时时撕开夜,把彻天彻地的水帘照给人看。沙上都汪水了。那沙,虽也渗得快,但挡不了水的泼。沙面上尽是水泡儿。
瘸狼也伏在洞口,看那雨。洞口在一个崖头上。这洞里,住过獾猪,后来,瘸狼请它们住进了肚子。这地方好,高,避风,但北面的沙岭正在移来,一寸寸,一尺尺,迟早会淹了崖头。灰儿们必须在它到来之前,再找个新窝。
崖上有水珠儿落下,滴在毛皮上,灰儿闻到一股土腥味。这味儿,加上孩子们的味儿,自己和瘸狼的味儿,还有黄羊的碎毛片味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味儿,构成了“家”的味儿。平日,一进窝,灰儿就暖融融了。可今日,总觉少了种味儿,总叫它心神不宁。想了许久,才记起,窝里缺的,是瞎瞎的味儿。
瞎瞎,我的瞎瞎。
雨噼里啪啦地叫。瘸狼低嗥一声,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惊奇。这是个没心肝的家伙,瞎瞎死了,却像没事一样。听说,公狼都这样?不见得。那豁耳朵就比瘸狼有情义些,老婆孩子被人剥了皮,它那阵长嚎,连天都嚎裂了呢。对了,这雨,莫非就是裂了的天漏下来的?
灰儿望望洞外。那雨,一时半时的,怕停不了。停不了就停不了吧。那天,瘸狼带了一肚子肉来,吐出,埋在洞旁的沙里,少些吃,能吃几顿的,饿不死。
可灰儿却总是心神不宁。
《狼祸》第四章7
那股熟悉的味儿又从心里冒出了。是瞎瞎的。又是虚味儿。这味儿,不经意间,就从心里溢出了。一着意,却不见了。老这样。以前,瘸狼“王”时,从不光顾灰儿。灰儿寂寞时,也和一个公狼“游”过“窝”。那狼臭,几个月了,那臭味时时飘进心里。虽是虚的,可一嗅见,身子就腾地热了,就想再“游”它一“窝”。瞎瞎这味儿也一样,只是另一种刺激,一袭来,灰儿的心就噎了,虽是个虚味儿,噎却是实的。
瞎瞎,我的瞎瞎。
雨斜织着,意味着起风了。风声一大,沙洼就呜呜了,像千百只狼在嚎。经了一天风沙,心和耳朵都叫那风呀沙呀填满了,聒噪得有些烦。这雨中的风声一起,灰儿就恼怒地站起来。这时,瞎瞎那熟悉的气味再次袭来。同时,它听到了风雨中瞎瞎的嚎哭。
那是瞎瞎独有的嚎哭。有时独自玩,离窝稍远点,迷了路,瞎瞎就那么无助地嚎,边呻吟,边倾诉,边扯长了嗓门,幽幽地嚎。灰儿最怕听瞎瞎的嚎,一听,心就碎了。
灰儿一头扎进了风雨里。听得瘸狼惊愕地嚎叫了一声。
滚!你个没心肝的瘸货。
风雨扑面打来。那雨点密,大,是典型的暴雨。灰儿的皮毛很快湿了,但灰儿不怕,相较于风沙,雨好受多了。
瞎瞎仍在前方呻吟,在倾诉般幽幽地哭。一道闪电劈来,照亮前方的水帘。那风雨,密密地织了,把天和地扯在一处了。那水帘一直远去,远去,远到天边了。或是没有了远处,把远近也像天地那样扯一起了。听得见瞎瞎的嚎,也嗅得出瞎瞎的味儿。怪。这味儿仿佛“实”了,一耸鼻,就扑鼻地浓——可是看不到瞎瞎。瞎瞎叫水淹了。瞎瞎在雨里无助地哭呢。瞎瞎缩在某个所在哭妈妈呢。一定是这样。灰儿鼻腔酸了,热热的液体涌出眼眶,和雨水交织在一起。
灰儿朝有瞎瞎的所在死命蹿去。瞎瞎在哪儿?哪儿都有瞎瞎,灰儿就哪儿也蹿。叫那电闪吧,叫那雨泼吧,叫那风叫吧,灰儿心里有瞎瞎,就啥也不怕。
一团红红的火球从云里落下,在大漠上滚来滚去,发出震耳的轰鸣和刺鼻的怪味。这火球,不多见,骇死人哩。灰儿驻足了,心跳得凶。怪,它总怕那怪怪的火。说不清这乱跑的火是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若滚了来,定能烧了自己毛皮,把身子炸成碎片。可别炸着瞎瞎呀,你个坏火。你是啥?是雷神爷的眼珠子吗?
最怕瞎瞎“惊”,白昼里惊了,夜里就不安稳,梦中时不时惊叫。那叫很利,一下子就把灰儿刺醒。瘸狼也叫刺醒了。瘸狼耳尖,一有动静,就醒了。一醒,臭嘴里就咕哝,仿佛,瞎瞎不是他亲生的。不过,亲生不亲生,灰儿也不知道。生瞎瞎前,和灰儿“游窝”的,也不是瘸狼一个。灰儿于是容忍了瘸狼对瞎瞎半夜惊叫的恶声恶气,但疼瞎瞎的心并不消减。
那火球,在沙漠里疯魔般地滚着,也响着,声音和雷一样。莫非,这就是雷了,还发出一种怪味。这味儿,以前灰儿闻过。有个同类,见团鸡肉,一咬,砰,炸了,就发出这怪味。据说这火球,在大漠里乱蹿时,在殛一种精灵,比如,成精的狐子呀,狼呀,还有别的妖怪。灰儿不知道妖怪是啥?只知道自己没成精。此刻,它仅仅是个母亲,是个在暴风雨中寻觅孩子的母亲。这天雷,总不能殛母亲吧?
瞎瞎——瞎瞎——
那火球,滚出浓浓的硫磺味后,不见了。雨泼得更凶,仿佛,天下的,已不是雨了,而是在泼水。这水,更因风的劲吹而激射了,打在脸上,很疼。灰儿有些冷了,心更冷。四周是很黑的夜。除了时不时撕扯天空的闪电外,夜凝成一块了,很像死。一想死,灰儿就哆嗦了。瞎瞎,莫非真掉进这样的黑里了?那我就找吧,把这黑,每一寸都摸过,不信还找不到你。灰儿长嚎一声,嚎声才出口,就叫暴风雨泼进沙里。
那嚎,泼了就泼息吧。泼不息的,是灰儿的心。灰儿努力地四下里搜寻。脸迎了雨时,眼就火辣辣疼,照出的,仍是模糊。那雨,织成帘子,把啥都模糊了。看来,只有靠嗅觉了。用力嗅嗅,又发现瞎瞎味没了,只嗅出潮湿的气息。但瞎瞎的呜咽,仍在心头响着,那就循了这声音找吧。
循了心头的声音,灰儿在雨里蹿着。雨似激流,行来,很是费劲。这不怕,怕的是耳旁的呜咽,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叫灰儿无所适从了。那闪电,也许久不亮。风倒更疾了,呜呜呜,怪叫着。
灰儿萎倒在地,哭了。这次的嚎哭声,可把风雨声盖了。它利利地刺入黑黑的苍穹。
《狼祸》第四章8
暴风雨是早五更息的。
灰儿奔了一夜,寻了一夜,嚎了一夜。当那个红红的太阳悬上沙岭时,灰儿心头的风雨也息了。它接受了一个现实:瞎瞎死了。这死,不是掉到黑暗里,而是永远没有了。怪的是,灰儿的心头却异常平静。
云没了,天空很明净。昨日的风卷起的满天沙尘叫雨泼进地面了。天的蓝,和灰儿心里的平静成一体了。
大漠灰灰的,不似以往那么焦黄。那日头,红得像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