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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潜流激荡(1995—1998)第7节 软着陆(4)
这是明显的夸张;但这话里包含的情绪是真实的。官员们让百姓骂成这样;的确值得深思。不过;北京市副市长王宝森不是被拉出去枪毙的;他是自己把自己枪毙的。这一年4月4日;他带了一支手枪;爬上京西群山之中;自杀了;陈尸在一片烂漫的花草中。市民一阵悲伤之后;才发现这位副市长原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罪犯:贪污取财二十五万元人民币和两万美元;挪用公款一亿多元人民币和两千五百多万美元;其中一千三百多万美元再也无法收回。除了这些罪行外;他还动用公款为自己营造豪华别墅;为情妇购买高级公寓。尉健行后来说他道德败坏;生活糜烂;骇人听闻;触目惊心;“是建国以来查处的案件中最严重的”。京城的百姓都在猜测他的背后必有更大的罪犯;有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警方开始也有这种怀疑;但是后来汇集种种现场证据;认定他的确是自己举枪对准自己的头颅。不过;“背后必有更大罪犯”却被不幸言中了;那是政治局委员、北京市委书记陈希同。 4月27日晚;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台基厂大街、北京市党的机关大楼里;来了两位常委。胡锦涛和尉健行。前者宣布王宝森一案的重大问题涉及陈希同;所以中南海已经批准他引咎辞去中共北京市委书记、常委和委员。后者当即接任陈的所有职务。陈 没有到场;他被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隔离审查了;不仅失去了权力;也失去了自由;连向他的下属道别的机会也没有。 陈这个人;是党内腐败之根在90年代阳光雨露中成长壮大的经典之作。他在60年代以前是北京市政府的秘书;练就一身官场进退的技巧;知道什么时候点头哈腰什么时候趾高气扬;在80年代末期是平息“北京风波”的总指挥;懂得在政治角逐的关键时刻;怎样像高明的赌徒一样下注。其发迹的奥秘;乃是坚定地站在党的立场上谋取自己的利益;有如当时北京市民所说;“四项基本原则+小金库”。其沉沦的原因;又是他的仗权谋私和飞扬跋扈超过了党能够允许的范围;因而构成了对整个党的威胁。 反对陈的人;把他看成一个恶棍;怎么惩处都不算过分;甚至说这个人应该被枪毙两次。这也代表了当时北京城里很多人的想法。可是在他受到公审的那些天里;也有一些人替他叫屈。他在法官面前始终昂首挺胸;故意显出不在乎的样子;言谈举止看上去不像罪犯;倒像是一个官员在向他的下属做报告。很显然;他想给人留下这不是刑事审判而是政治审判的印象。“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用不屑的口吻对法官说。检察官当场出示他的受贿证据;可是;在旁观者看来;这却适得其反:“比他贪的官有的是;怎么就抓了他呢。” 陈是迄今为止因经济问题而被定罪的最高级别官员。报纸上说这是党反对腐败的重大成果;预示着党风将会好起来。大多数人赞成党清除陈希同这样的人;可是并不认为这件事对党风好转具有那么大的价值。腐败是这个世界的通病;在任何制度、任何党、任何价值观念之中都不可能彻底避免;但是在中国;腐败却有其独到之处。对于这个政权最具腐蚀作用的;是那些既不违反国法也不违反党纪的行为;它们无法归入“大案要案”之列;却能深入到这个社会的每一个细胞;无所不在;乃至大多数人都会 将其视为一种正常的选择。1995年的秋天;葛维连成了全国闻名的人物。他是安徽省蒙城县的一个农民;成名的原因是他善于养牛;还因为他的家碰巧住在三○七国道边上;距离县城不到一公里。对于他本人来说;这使他贩牛更加便利;但是对于当地官员来说;这给他们提供了表明自己政绩的最佳机会。 这个农民的厄运就是从官员们对他的格外关怀开始的。某一日;县委副书记刘政新亲自来到他家;告诉他全国第四次畜牧工作会议要在当地召开。葛维连的牛数量最多;个个体大肉厚;自然成了当地官员关注的对象;他们决定把所有与会者拉到这里来参观。 秋高气爽;正是黄牛的成熟季节;市场上卖价又好。可是刘政新告诉他;上级已经决定;他不准随便卖牛:“你是养牛专业户;首先要体现出你的养牛数量;这是我们的根本。”凭借着一点点原始的政治智慧;葛维连已经明白;刘说的“我们”不是他这个农民;而是当地政府的官员们。他养牛的目的很单纯;只希望卖个好价钱;可是在官员们眼睛里面;那些牛不是钱;甚至也不是牛;而是他们的政绩。他们需要的仅仅是有一大群牛在他们眼皮底下跑;“因为牛少了;参观的人来了就不好看了”。 可是那些天来买牛的人特别多。买主大都是临县的干部———村支部书记们和乡党委书记们;而且不惜重金。葛维连心知肚明;向他买牛的官员和不许他卖牛的官员;其实有个共同的目的。“都是为了上电视;给人参观的。”他说。他不管这些;看到人家出价好;当场卖了二十四头。 “二十四头牛都是个子又大;屁股又肥的;是最好看的。”葛维连后来回忆道。栏中有一千二百六十头牛呢;少了这几头;希望能够瞒天过海。可是这些牛现在头头都系在官员的心上;哪能 瞒得住呢?第二天;刘政新书记来了;顺着牛圈数牛;居然看破隐情。当即斥道: “你为什么要卖牛?全县就你一个葛维连不听话。” 这时候葛才知道;原来不能卖牛的人不只他一个;是全县的农民。可他仍然嘴硬:“你当你的书记;我当我的老百姓。我养牛。我管他开什么会!” 刘书记走了;把一句话甩在身后:“咱走着瞧。”这让葛维连心里发毛;转身跑出去买回二十四头牛。他满足了刘书记“要求”;赔了两万块。“不赔你怎么搞呢”;他后来说;“他们老是转过来;转过去。” 官员们重新燃起对葛维连的期望;可是他们的期望越大;葛的处境就越是危险。他们觉得他的养牛场太小;只有十亩;不够气派;于是为他在公路边选择了一块土地。葛不愿意买这块地;而且人家也不愿意卖。但是官员们不由分说;把地弄过来卖给他。养牛场一下子大了不少;官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