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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10年第3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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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其他的房间。经理说着朝走廊退去;我的脚步比表情更加慌乱;我忍不住又扭脸朝床上看去;可女服务员已经在锁门了。 
   
  我往回返的时候坐在靠门的一个座位上;是一位年轻人看见我后主动让出来的;他一定看出来我不仅仅是一位老年人;而且还是一位身体极度不佳的人。我带着满脸病容向他道了谢。一路上;“阳光乐园”大厅里那亮得让人担心的地板;枯木老者呼救般的模样;呆板麻木的服务员;缺乏亲近感的男经理;走过去回头看我的像是游魂般的老头儿……总之;这栋过于豪华的“老年公寓”肯定不适合母亲;也不适合于我。 
   
  我疲惫地进了家门;端起凉水杯大口喝起来;我从茶几上方的小墙镜子里看见站在我身后的母亲。她咄咄的神情里有着一种质问;我眼睛朝下向侧面睃了一眼问道:你、饿了吗?她一动不动还那样站着;我断定她这会儿是清醒的;我想溜到厨房去;但她突然骂道:没有良心的!我一哆嗦;杯里的水晃出了一些。我默默地嘀咕着:天啊;她是怎么变成神仙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两个面对无言;小桌子上的饭菜毫无滋味;我们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正经地坐在饭桌前了。我垂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因为在锅里炖得久;三个菜盘里的菜昏暗陈旧;我俩形同嚼蜡。母亲皱着眉头在几只菜盘子里划来划去;而我的几个牙齿由于不同程度的松动每嚼一口也不由得紧皱眉头;母亲突然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怎么一个熟人也没有了?此刻的母亲异常清醒;她混浊的眼睛朝我的背后望了望;似乎我背后藏着几个她的熟人。我赶紧埋头吃饭;已开始弯曲的脊背阵阵发冷。经母亲这一提示;我忽然意识到我也没有多少“熟人”了;就是那种很贴己、能够说心里话和帮上忙的人。 
  我最要好的几位朋友由于近年来的自顾不暇而都不大来往了。一个年近七旬曾在政治上栽过跟头从此一蹶不振的人;一个在进入老年后被一个小他二十岁的老婆整得筋疲力尽的人;还有两个保持了三十多年友谊的好姐妹;一个前两年中了风的蔡梅;偶尔我去看看她。另一个张雪琴被儿子接去南方继续给他们发挥余热去了!起初张雪琴倒是常给我打电话来;唠起家常话好像不花长途话费似的。她说钱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吃的穿的什么都有;问题是吃穿对她来说也没多大用了;医生劝告她说食物上有好多种都得戒掉。她对我抱怨着说那还用得着医生说吗;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就是每天摆上一桌子山珍海味还不是干看着;能吃进去多少呢!还有穿的;一个整天在屋里当老妈子的人有那个要穿戴的心思吗?连自己的退休工资都花不出去!所以打长途电话是个花钱的途径;能有这么个途径也该知足了啊……哈哈! 
  可是母亲竟然这时想起她的友人了!她八十岁那年最后的两个好友先后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朋友了! 
  母亲说完那句清醒的话后不久就又变得昏噩不醒了!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把她弄回到她的房子后就又坐回到餐桌的旁边;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桌子上的饭菜更加消沉;我苦笑了一下;想:我急不可待想要过一过自己的那种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难道是将母亲打发到另一个地方剩下我自己在这昏暗的颜色里枯坐到也被人送往那么个地方的一个过程吗?这个过程要不了多久就会实现;还用得着我来着急吗? 
  我开始收拾桌子;似乎打消了好些个念头变得平静了一些。我干完这些活儿就去翻台历;这一两年我忘性大的厉害;芝麻大的事我都得记在台历上。我这一翻不要紧就吃了一惊;我竟然忘记了今天和老刘的一个约定。老刘是蔡梅的丈夫;自从她中风老刘就成了她和我的联系的媒介。不管她有什么事老刘都会来找我;尽管这样的次数不多但也成了约定俗成的事。蔡梅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好几年前就移民到了加拿大;中途也将他们接去过;可他俩实在不习惯就回来了;通常节假日他们会打电话回来;但过春节也未必回来一趟。 
  蔡梅中风后什么事都想让我替她拿主意;她属于心里明白但表达不清楚的那种;台历上是三天前用铅笔写着的今天的日期;下面一行是“两点钟见老刘”五个字。但是见老刘到底是什么事呢?窗外完全黑了下来;晚秋的冷风刷刷地扫着玻璃窗;我披了件外套坐在电话机旁给老刘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人接听了并响起呜呜哇哇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接着我说:蔡梅;是我;老刘呢?又一阵呜呜哇哇的声音;我叹了口气说:蔡梅;你没事吧?我和老刘约好今天去你家;可是我去办别的事了;你没什么吧?那就好;你保重;改天我去看你。我刚刚挂掉电话几分钟;对方的电话就又打来了;这回是老刘的声音。他说你好。老刘退休前是一位厅局级干部;是场面上历练过来的人;他高大沉稳;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基本全白的头发反而显得干净洒脱。我说:……对不起、今天我……他说没关系的;改到明天也可以的……我从他的尾音也听出了他的一丝窘意;这在以前是没有的。我和张雪琴一起在蔡梅家聚会也是常事;当然都挑老刘不在场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他在;他矜持地和我们打招呼;有分寸地找个借口离开。总之我和张雪琴对他印象不坏;但是眼下的这种情况却把我和他变成了关系密切的人。 
  挂了电话我在想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约好今天去他家的呢?好像是没有说;其实每一次去见蔡梅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是老刘替她煲了甲鱼乌鸡汤啦;或是做了他拿手的水晶饺啦;或是他们儿子从加拿大寄来什么稀罕东西叫我过去一同分享啦等等。老刘要与我商量的关于蔡梅的事也不过是她是否再做一个针灸“理疗”呢;或是再加一剂量的汤药呢之类不商量也完全可以的事情。 

  我推开母亲的门看见她靠在床头完全像一块朽木雕成的人;眼部凹陷;嘴巴大张着一动也不动。我屏住呼吸;静静看她的胸部;直到看出她身体的起伏感我才松了口气悄悄退了出来。 
  第二天我挑了几张我六十大寿和母亲一起拍的“写真集”来到蔡梅家。我一张一张给蔡梅翻看着;她呜里哇啦的;已变了形的面部显出了某种兴奋;她的两臂也难以抬起;我还是看出她动弹的手指在打着手势。老刘提着菜篮开门进来;虽说一身倦怠;但看见我还是发自内心地笑着打了招呼。蔡梅嚷起来;她是在叫他过来看我的照片。老刘夸了我们的照片就忙着往厨房走;我叫住了他;我说我不能留下来吃午饭;我母亲那里离不开人的。一种失望的情绪立刻在三人中间产生。我出门时老刘依旧将我送到门外;我替蔡梅送送你!他每次都这么说;而且在分手时很得体地握握我的手。 
  又过了段时间;我又焦虑起来;我那种想要过过自己生活的念头又强烈起来。这次缘于我的一次重感冒;我六十岁以前感冒从来都没有如此严重过;浑身滚烫;皮肉疼痛得难以支撑。母亲将粪便糊得到处都是;我有气无力地躺着;玻璃窗上的颜色越来越黑……我醒过来后才发现我躺在医院里;女儿和儿子在门口压低了声说话;他们在商量着打算要做出怎样的牺牲。我感觉到他们是那样的发愁;为了请几天假他们得颇费心机;而且经济上还要受到重大损失……我挣扎着往起爬;吊瓶的架子晃动起来;他们听见我的动静就都跑了过来。女儿看上去那样憔悴;儿子显得那样沧桑;他们才三十几岁;还远远没有到那种急切地想过一过自己生活的境地……他们扶着我坐起来;我微弱地斥责他们;他们抱怨着我的逞强;大家在一种艰辛的气氛中度过了我的“病期”。 
  初冬的一天上午;我仍旧乘着公交车往“阳光乐园”大楼相反方向的一处叫做“田园安详”的私营养老公寓走去。因为是郊外;这里的确是田园风光;只不过现在已经冬天了;田园经历了秋天的辉煌之后就呈现出萧瑟之气了。看门人员将我放了进去;我在宽敞的大院子里东张西望;四下几排平房的玻璃窗上有寥寥的老年人也向我张望;我扬起一只手机械地摇了摇;没有人回应我;一些行将就木的眼睛疑惑地望着我;一下子加重了我的老化。一位企业领导模样的中年妇女迎了过来;空气立刻有了一点温度。她握了握我的手;说:欢迎欢迎! 
  她将我带进了她的办公室;墙上桌子上有很多类似先进单位的奖状;她跟我介绍着他们的情况;我频频点头;心里的排斥却越来越强烈。后来她要带我参观宿舍食堂娱乐室什么的;我的头却眩晕起来;我真害怕我再次生病。女负责人扶住我喊一个服务员倒杯热水过来;我捧着一杯热水看见两个食堂人员在食堂的门口清洗东西;周围有垂死挣扎的苍蝇飞着。大院子里的几条铁丝上晾着医院那种淡蓝色的床单……负责人对我说:天冷了;再过两年我们这里就盖成楼房了。你要是夏天来就能看到我们这里有多好了!下一步的环境改善已列入工作计划了;社会各界都很支持我们的…… 
   
  这天夜里我做了整夜的梦;我在大片大片的墓碑丛里找着什么;这个情景持续了很久;差不多半场梦就这一个场景。像是一个无声的老电影;没有台词;没有色彩;只有单调的场景展示着;而且有雾。雾像真的;一阵大一阵小;我的梦境就一会儿清楚一会模糊;我本人也一会儿像是看电影;一会儿又身临其境。后来我感觉走累了;就坐了下来;周边依然是墓碑丛林的环境;这该是一个噩梦了;可我却没有恐惧感;只觉得累;只觉得这样坐下去蛮舒服的。这时候老刘出现了;老刘问我:徐?怎么是你?我的心里愉悦了一下;对他说:找我父亲呢;就是找不到。老刘说:你父亲不是都去世二十年了嘛!我说是啊;就是我母亲让我替她找嘛!老刘说:快走吧;马上要来大风了。他像客气的握手那样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在黑黑的半夜里我寻思着这梦真有意思;只有蔡梅在没生病之前知道我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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