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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手那样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在黑黑的半夜里我寻思着这梦真有意思;只有蔡梅在没生病之前知道我家的情况。后来接着做梦;竟然还是这个场景;我还在那样的地方转悠着;只是老刘再没出现过。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一下子就将阴郁的梦驱散了;我责怪着自己;谁的日子不是这么个过法?干吗着了魔似的想要过所谓自己的生活;我在祈盼什么?还会有什么新鲜花样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不不不;我没有多少欲望了;曾经五花八门的想法从我的脑子里一一淡出;像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气泡灭掉了。剩下的日暮途穷的时光我应该陪着行将就木的母亲一同行将就木;把为数不多的几个气泡打碎在自己的脑子里!但那几个气泡不肯碎;它们还想听音乐;还想看电影;还想了了写文章的梦;还想到处去旅旅游;还想在并不腐朽的气氛里喝点咖啡;与老刘那样的老先生一同悠闲文雅地散散步……原来我所谓的自己的生活是这样的;这对于一个辛劳了一辈子开始进入晚年的人来说不算奢侈;一个六十岁的人才刚刚开始进入晚年;一切说来得及就来得及说来不及就来不及;我的焦虑原来是在这么一种时光的临界点上自私地忐忑着!
电话铃响了起来;是我女儿打来的;她说她女儿桢桢生病了她请不了假;只好一切拜托我了。帮女儿带外孙女的时候;我又陷入了我相对年轻的旧时光里。那时候我三十多岁;孩子们的爸爸刚刚离开我们这个家;我的父母亲经常上门来诅咒那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我倒觉得是一种解脱;我当时精力充沛满怀希望;相信旧的生活消失了新的生活一定会到来……可是现在;我想像的生活不但没有到来;时光却残酷地将我推进了晚年……
我极其耐心地给桢桢喂药;讲故事;轻轻哼唱催眠曲……然后再转过身安慰已不省人事的母亲;我被前人后人挤着;被迫停留在身强力壮的中间地带……
这时好像有人敲我家的门;敲门的声音犹犹豫豫的;我弯着腰;怀里托着桢桢;我自己都闻见我草窝一样的花白头发里散发出孩子老人和药物的气味儿。门一打开;老刘推着坐在轮椅车上的蔡梅出现在我的面前。好多年了;他们这样来串我家的门还是第一次;我们四个人的眼睛彼此对望着;瞬间都坦露着求援对方的神情。很快;蔡梅就呜呜哇哇地喊叫开了;看见我她总是很兴奋;我把怀里的桢桢往上抱了抱;立即也满脸堆笑了。轮椅车费了一番劲总算是进到了我家的客厅里;老刘坐在沙发上掏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星;喘着重重的粗气。我放下桢桢小跑着到纯净水桶处打了两杯水端给他们;老刘就说:你别忙了;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呀!坐一阵吧。我答应着一边回头朝母亲的屋里望望;又朝我屋里的床上望望;我刚在他俩对面坐下就又站起来往我屋里走去;还好;桢桢此刻睡着了;母亲屋里也挺安静的;我重新回到他们的对面;坐在一只像是有着刺的椅子上。老刘咳了一声;眼睛掉进纯净水杯里似的说:……来跟你说一声;蔡梅就要到养老公寓去生活了。我愣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刘的人形一下子退出很远很远;好像是我梦中在墓地里遇见的老刘……我两手揉了揉眼睛;看见蔡梅脸上露着要出远门的欣喜;显然他们两人早就策划好了这件事。真有意思;我考察养老公寓的事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决定这件大事也没有跟我说起。
你们去看过了吗?我问道。老刘说:我们去看过好几家了;最后选定了一家叫“阳光养老乐园”的公寓。我心里一惊;问蔡梅:你愿意去吗?你愿意到那里去生活吗?蔡梅满脸高兴地点着头;我又扭脸看老刘;老刘说:没问题;那个环境真不错;像是星级大酒店;蔡梅先去;过两年我也就去了。我一边搓着自己的衣服角一边听着;没有告诉他们我也去过那里的感受。我突然想;既然那里不得不成为一个归宿的话;内心的感受又算得了什么呢?而且所有人最终都有着另一个不得不去的归宿——墓地。如果这么比较;活着的任何一种选择都是让人安慰的;何况蔡梅看上去是那么高兴;她完全在面对着自己的新生活。接着老刘试探着问我:你、你不想把你母亲也送过去么?我腾地一下脸就红了;我奇怪老刘怎么能看透我的心思呢?老刘笑了一下似在替我解围;他说:其实这没有什么;把母亲送到养老公寓并不是将她撵出家门;而是、而是让她得到更好的照顾嘛!你看看你自己……我朝茶几上方的小墙镜子里窥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形如母亲般苍老的人……我捋了捋乱草般的头发;故作镇定地对老刘说:不了;母亲还是由我来照顾吧!老刘苦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自己不是个让人照顾的人吗?我?怎么可能呢?你们没看见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我是一个照顾别人的人!蔡梅开始嚷嚷了;从她的表情看;她不赞同我的说法;她一定是站在老刘一方的;她现在是个完全向现实投降的人。接着老刘起身了;他转动了一下轮椅车的方向说:就是来给你说一声;这周末我就送她过去了;你要能来;就和我一起将她送过去吧。蔡梅用手把着轮子眼睛看着我等我表态;我只能答应她;朝她点了点头。
周四的下午女儿就把桢桢接走了;我腾出手为母亲来了个大清洗;我一边给她洗一边对她叨唠着:……那个阳光乐园、可好了;简直就是五星级大酒店、可高级了;蔡梅明天就要住进去了;我们过两年也会住进去的。你愿意去吗?要是愿意的话我明天就可定一个房间……我哪里都不去!母亲暴叫一声;又将我推进忘恩负义的境地。她这会儿清醒极了;我反而镇定了;想所幸好好和她谈谈这个话题;可她突然就推翻了大木盆;洗澡水泼了一地;从卫生间的门缝向客厅里流去……
第二天上午我在我们事先约好的那个路口等他俩;上次我去“考察”的时候快要冬天了;时隔不久;现在已经是真正的冬天了。我穿着一件艳丽的羽绒服;头上围着张雪琴从南方给我和蔡梅寄来的每人一套的羊毛帽子和围脖。她是个酷爱编织的人;羊毛线还是她临走时带去的;给我们俩织了这两套东西后她给我打来电话说;这是她最后的作品了;眼花缭乱不说;主要是手开始发抖;老是脱针;哈哈;这老天爷;到了一定时候连你想干的活都不让你干了!现在;张雪琴的毛围脖和帽子在这个大冷天里显出了作用。上次这路口两边还有着绿莹莹的树叶;可这会儿;到处都光秃秃的了;冷风一吹;秃树枝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这时老刘推着蔡梅在路口的顶端出现了;果然蔡梅的头上脖子上围着和我一样的东西;在这初冬的寒冷中;张雪琴的温暖直接传递到了我们的身上。蔡梅看见我又哇哇地叫了起来;她身上总有着一种明快积极的东西;她没得病之前是个聪明的人;是个懂得顺势而行的人;现在;到了如此地步她依然有着扭转时局或变消极为积极的力量。老刘招手叫住了一辆白色小面包出租车;年轻司机一个人就将蔡梅连同她的轮椅搬进了车里。老刘站在车门口;很有礼貌地请我先上;他一定正盯着我上车时笨重的姿态;他从后面扶了我一把。隔着厚厚的冬衣;我还是感受到了他手上的力度;那与我们之间曾有限的几次礼节式的握手有一些区别。蔡梅看见我上来;一张小孩子似的脸又灿烂如花了。我转过身去拉更加笨重的老刘;他弯着腰;白发动荡着;在我的帮助下很艰难地上来了;然后他气喘吁吁地对司机说:……去“阳光养老乐园”公寓。
相隔了不算长的一段时间;这里已没有人记得我来过;接待过我的那位男经理已换成了一位年轻女子。这让我感到踏实;我推着蔡梅的轮椅车跟在女经理和老刘的身后在那依然光滑如冰的大厅地板上走着。由于老刘和女经理的从容;再加上我有蔡梅和轮椅车的支撑;第一次的恐慌感不再强烈了。女经理笑容可掬地回头看了看我们;身体适度地一转;给我们打了个请上电梯的手势。电梯的镜面墙里出现了富有亲和力的年轻女经理;一架轮椅车和三个形容各异的老年人。而在不算长的一段时间之前;这镜面墙里出现过我和那位没有亲和力的中年男经理。微微一瞬晕眩;电梯门打开了。女经理抢着将蔡梅的轮椅车推着;我们从电梯里出来;脚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老刘给蔡梅办理了一间特殊护理房;二十来平方米;光线充足;阳面通风;暖气适度;带淋浴的卫生间;床铺洁白干净;窗台上的一只水瓶里插着两枝新鲜的康乃馨。这个情景一下子抹消了我第一次到来的感受。蔡梅自己转着轮子在新屋子里乱转;老刘在卫生间里试着各种水龙头的情况;有顺畅的流水声响起。我站在大玻璃窗前向下面眺望;马路上的一切富有秩序和渺小;仅仅是十一楼;人和地面的距离竟这样遥远……母亲知道我此刻在什么地方吗?我忽然一阵心焦;转过身对他俩说:好了;你们慢慢适应着吧;我得要先走了。谁知老刘和蔡梅像两个玩得正高兴的孩子;听我这么一说两人的脸色立刻变了。蔡梅猛烈地摆了摆手;呜噜了一声。显然是不让我走;老刘接着说:刚来就走;让蔡梅怎么办呢?我一愣:蔡梅该怎么办的责任什么时候又落到我头上了呢?那我该怎么办、我母亲又该怎么办呢?老刘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走过来悄声低语:你帮我把蔡梅安顿好;然后我帮你安顿你母亲。天!我什么时候成了老刘的同伙了呢?蔡梅从老刘的背后探过一张期待的脸;唉!她怎么又变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了呢!不行;我母亲这会儿该上厕所了;如果我不在跟前;那情况就不可收拾了!我有些绝情地拎起我的包朝蔡梅瞥了一眼;急匆匆朝外走去。在门口;两个也让我耳目一新的年轻女服务员拿着一些日用品朝这间屋走来。在电梯口;女经理抱着一个卷宗袋从里面走出来;她朝我打了个招呼:走啊?我礼貌地应了一声;走进去按了关门键;电梯悄无声息地下降;镜面墙的一侧是我狠心甩掉什么之后的孤零零的影子。
三天后的傍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