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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带去的是一首刚创作的新诗。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雄鸡一唱天下红!
贫下中农抒豪情!
手捧宝书心向党!
学习大寨最光荣!
据说吴代表的这首诗在赛诗会上得到一致赞扬。大家都认为这首诗非常的铿锵有力;不仅表现出贫下中农的时代风貌;也充满了豪迈的革命情怀。吴代表为此还得到一张奖状;同时被奖励了一套崭新的红宝书;也就是四卷《毛泽东选集》。吴代表的心情激动不已。他将这套红宝书捧回来连同奖状一起送去了公社。他对公社领导说;他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荣誉首先应该归功于领导;因此这套红宝书和奖状都应该留在公社。
吴代表在这个晚上来为我们上课时仍然显得意气风发。
他告诉我们说;从接受再教育的角度说;这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一堂课;所以;为了把这堂课讲得更生动一些;他还特意带来一件实物。实物是一件破旧的棉袄;已经看不出颜色;衣领和袖口都露出里面肮脏的棉花。吴代表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告诉我们;这件棉袄就是他过去穿的;而且一直穿到现在。接着他就给我们讲了旧社会的冬天是多么的寒冷;西北风是怎样的吹;大地又是怎样的冻;而夏天的太阳又是多么的毒辣甚至在太阳底下放一只鸡蛋很快就可以晒熟等等。然后;他又控诉了地主老财率领他们下田不顾死活地拼命干活。吴代表说到这里就已经老泪纵横。他悲愤地说;那些地主老财为了多打粮食真是不要命啊;他们不怕累;难道咱贫下中农也不怕么?咱贫下中农干一阵总要抽袋烟歇一歇啊!
胡天听了立刻眨眨眼;惊疑地问;给地主干活儿……也可以抽烟?
吴代表说;庄稼人;哪能不抽烟。
也能……歇一歇?
不歇还累死不成?
吴代表显然觉得胡天的问题有些不近情理;不悦地看他一眼。
胡天瞪大两眼看看吴代表;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们每个人。
胡天能写一笔漂亮的好字;画画也很好;当初在学校曾是我们班里负责宣传的班委。那时为了配合阶级教育;他经常在墙报上画一些抚今追昔忆苦思甜的内容。这时;他想一下试探着说;贫下中农在旧社会深受地主阶级的剥削压迫;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泥塑展览《收租院》我们是都看过的;大地主刘文采对待穷人如狼似虎;贫下中农一边挨打受骂还要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当牛作马;这样给地主干活儿……还能休息?还能……抽烟?
吴代表听了不屑地说;光干活儿不休息;那是啥人?那是想把光景过好了的地主老财!咱贫下中农只想有一口饭吃;又不想当地主;谁肯给他泼命去干?
胡天越发听不懂了;又问;地主……也下田干活儿?
吴代表摇摇头;嘁的一声说;他当然得干咧;不仅干还要带头多干呢;他家的活计如果连他自己都不下力气干;咱贫下中农哪个还肯给他出力?
胡天想了一下;好像恍然大悟;哦哦了两声说对;他们地主整天吃鸡鸭鱼肉;干活儿自然有气力;咱贫下中农吃的是猪狗食;再干那样重的牛马活儿当然就干不动了。
吴代表的嘴里又是嘁的一声。
吴代表说;猪狗食?他吃啥咱吃啥!差一点都不行呢!如果在今天你请个帮工来;给人家吃差了人家能答应么?接着吴代表又很自豪地说;要不说呢;如今村里人都说咱在生产队里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这也是咱的光荣传统呢;不光现在;从过去那年月咱就是这样干的;当初就连那些地主老财都夸咱吴有富是好人性呢!吴代表说到这里;为自己卷起一支旱烟;一边抽着一边又谆谆地告诉我们;如今城市与农村不同;让我们这些在城里长大的年轻人来农村锻炼一下是很有必要的;否则甜窝里生;蜜罐里长;怎么能知道旧社会的苦日子;来农村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所以才要接受再教育;所以在广阔天地才能炼出红心。
我们不得不承认;吴代表的这番话语的确具有很严谨的逻辑性;但推导的过程却未免有些奇异;因此最后得出的结论虽然正确得颠扑不破;却也有种出人意料的意味。直到很多年后;在我的记忆里;吴代表的形象已有些模糊;他的这个逻辑却仍还记得很清楚。
吴代表自从为我们上过这一堂课;就真的担负起对我们进行再教育的责任。他每天早晨或晚上都要来我们集体户里转一转;有时候遇到我们正在政治学习;还要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写字;如何看书;甚至告诉我们应该如何思考问题。他很谦虚地对我们说;他的文化程度不高;还是当年土改时在扫盲班里学会的写字;因此教育我们就有一定难度。不过没关系;他说;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去请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很有学问。
吴代表的儿子我们都已认识;是村里的小学教师;大家都叫他吴老师。
吴老师是一个黝黑消瘦有些忧郁的年轻人。他晚上没事时;偶尔也来我们集体户坐一坐;对我们说一些让他苦恼的事情。他说自己没上过几天学;虽然根红苗正;出身贫农血统;但教小学总感到有些吃力。他说;他很愿意和我们说话;聊着天就能懂很多事情。我们的心里都很清楚;最让吴老师苦恼的还是恋爱问题。我们刚进村时;据说吴老师正爱着村里的一个女孩。当时这女孩就在生产队里;我们都见过;长得的确很漂亮;皮肤很白;一笑两眼就微微地眯起来;看上去不像是农村的女孩子。吴老师是一个很羞涩的人;他爱这个女孩又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每天傍晚从学校下班以后;就去为这个女孩家里背柴禾;渐渐地竟背了很大一垛柴禾。但这件事很快就被他父亲吴代表知道了。吴代表知道以后非常生气。因为这个女孩家里的成份很高;是地主;吴代表认为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自己的儿子每天再去为地主的家里背柴禾是一件让人无法容忍的事;甚至是一种耻辱。于是一天晚上;吴代表就和儿子吴老师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当然;主要是吴代表一直在大声训斥;吴老师则始终沉默不语。后来当吴代表说道;他为儿子找媳妇一定要找一个出身也是“红五类”家庭的闺女;吴老师只说了一句话;他说;结婚只是生活的事情;应该跟政治没关系。吴代表听了儿子的话更加生起气来;说政治;你懂什么叫政治?贫下中农家的儿子只能找贫下中农家的闺女;这就叫政治!找了中农家的闺女都不叫政治!
吴老师最终也没能跟这个出身地主的女孩走到一起。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尽管吴老师对这女孩一往情深;但这个女孩却并不爱吴老师。于是没过多久;这女孩就嫁到外村去了。据说婆家的成份果然也是地主。
这件事以后;吴老师大病了一场。
吴老师为了表示对父亲的不满;在学校里住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我们去学校看他。他躺在一间很小的宿舍里;脸色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憔悴。吴老师是一个很沉默的人;沉默的人一般都不愿将自己心里的事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卷着旱烟;一支接一支不停地吸着。这时我们已经知道;其实这已是吴老师第二次失恋。第一次是学校从外村借来的一个小学女教师;比吴老师大两岁;人也长得很清秀;但家庭出身同样是地主;因此同样遭到吴代表的激烈反对。吴代表平时很随和;但在这个问题上却表现得异常固执。他甚至找来学校;当面对这个女教师说;他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在大是大非问题面前是决不会让步的;吴代表说;他儿子的婚姻问题就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后来尽管这个女教师一再解释;她不知吴老师是怎样想;至少她自己对吴老师绝没有这个意思。但吴代表还是让学校将这个女教师辞退回去。在这个晚上;吴老师看着我们忧伤地说;为什么漂亮的女孩都是地主出身;而贫下中农出身的女孩又都不漂亮。我们听了都无言以对。吴老师说的似乎是一个与遗传学有关的问题。但倘若再仔细想一想;又似乎涉及到阶级立场;因此让人无法回答。
吴老师是在那一年秋天结的婚。
他的新娘是邻村的一个女孩;正宗的贫下中农出身。女孩的相貌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嘴唇很厚;脸上的皮肤也有些粗糙。办喜事那天;我们集体户的知青和村里的很多人都被请去了。酒席开了九桌;每桌有九个菜;说是为讨吉利取“久”字的谐音。九个菜分别是炒白菜熬白菜炖白菜和腌白菜;每桌还有一碗肉;掀开纸一样薄的肉片;底下是一碗雪白的豆腐。那天吴代表一脸的喜气;穿了一身新衣服里里外外地张罗;一副翻身农民得解放大排筵宴的神气。我就是在那天第一次学喝白酒。胡天和我们集体户的几个人也都说是第一次;有些怕辣。不过吴代表走过来说;辣一点没关系;他可以教我们怎样喝。
结果在吴代表的悉心指导下;我们就都喝醉了。
吴代表的儿子吴老师挨桌向大家敬酒;却并不太理会站在自己身边的新娘。有人起哄;让他跟新娘喝一个交杯酒;他也只是勉强应付了一下;眼里充满疲惫和无奈。待酒席一散;人们就将吴老师和那个新娘推进洞房;然后砰地关上了门。那时我们都年轻;醉得也浅;一见这情形酒就全醒了;心里怦怦地跳着;跟随村里的年轻人拥到窗根底下去听声。所谓“听声”;也就是听新人做爱的声音。按芦村一带的风俗;哪一户人家娶亲;来听声的人越多才表明这家的主人在村里越有面子。吴代表是村里的贫协代表;来听声的人自然就很踊跃;新房的窗根底下几乎蹲满了年轻人。吴代表一脸神秘地走过来向每个人分发香烟;还轻声问大家这样蹲着累不累;要不要去找一个板凳。似乎是请大家来他家看戏。
当时我屏住呼吸;朝屋里侧耳细听;就听到了一些直到很多年后仍无法忘记的声音。先是一阵窸窸窣窣地响;接着就听那新娘问;你……怎么了?
吴老师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才说;没怎么。
新娘软着声音有些羞涩地说;你怎么……不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