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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师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才说;没怎么。
新娘软着声音有些羞涩地说;你怎么……不脱衣服?
吴老师就不再说话了。
接着就是那新娘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奇怪;似乎是从胸腔直接发出来的;听上去好像有些呼吸困难。然后就开始气喘吁吁地叫疼。吴老师淡淡地说;没关系;他已经查过书了;疼是正常的;如果不疼就不正常了。
接着;新娘就开始呻吟起来。
我和胡天几个人实在忍不住了;就都缩在窗底下捂住嘴哧哧地笑起来。吴代表远远地坐在院子门口;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像个指导教师似的问我们;都听到了吗?
我们说;听到了。
听清了吗?
听清了。
听清啥了?
叫疼。
啥……疼?
我们就又都哧哧地笑起来。
吴代表对我们谆谆地说;要认真听;仔细听;将来都有这一天呢。
我们立刻回头去;朝吴代表看了看。
吴代表又眯起眼说;这可是很精细的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呢。
直到很多年后;我再遇到胡天时;说起当年的事情仍还记得那一次“听声”。这时的胡天已是一个妇产科医生。他告诉我;他对女人的启蒙了解;应该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的。当然;我们两人都认为;我们后来喝酒以至发展到偶尔酗酒;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二 杨胡子
杨胡子叫杨有根;是生产队长。
那时的生产队长权力很大;不仅要统筹队里的农业生产;带领社员在田间劳动;还可以决定每个人的经济收入;因此在村里就有着绝对的权威。当时第一生产队有三个队长;杨胡子是第一队长;也就是正职队长。杨胡子蓄有一蓬很硬的络腮胡须;身材高大;细腰窄背;看上去很魁梧。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对温度不太敏感;无论冬天还是夏天;永远穿一件破旧的灰制服上衣;几个衣兜盖很蔫瘪;像菜叶一样翻卷着。
我们刚来插队时杨胡子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养了六个孩子。当时已开始推行“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但还没有强制;因此杨胡子的这几个孩子也就并没给他带来太大麻烦。但他女人养出这一群孩子之后;却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从此躺到炕上就再也起不来。所以;杨胡子家里的经济条件就很困难;负担也重;每天除去率领社员下田劳动;为了给家里增加一点收入;就还要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去沟渠边打一些紫穗槐的条子来。大洼地区的沟渠边到处生长着紫穗槐。这种灌木的枝条非常柔韧;可以用来编织箩筐和背箕。杨胡子是编筐的高手;他编的箩筐不仅好看;也非常结实耐用。但杨胡子并不敢将自己编的箩筐拿去集市上卖。他作为生产队长当然很清楚;这样做在当时是绝不允许的。于是;他只是将这些箩筐送来生产队;然后生产队里作为报酬;再为他记一些工分。
我们刚到芦村时;正赶上杨胡子为他弟弟娶亲。
杨胡子的弟弟叫杨有田;我们没见过;据说是一个面色苍白很孱弱的年轻人;在前一年的春天刚患白血病死了。因此;杨胡子为他弟弟办的实际是一门阴亲。所谓“阴亲”;是指两个年纪相当但已经死去的未婚男女结为夫妻。死人自然已无法结婚;所以;只是死者亲人的一种感情寄托。结婚时由男方的家人将女方的骨灰迎娶过来;同样举行一个结婚的仪式;然后送去墓地埋在一起;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入洞房的程序。杨胡子为他弟弟找的是一个邻村的女孩;据说是死于一种罕见的疾病。杨胡子很心疼弟弟;觉得他年纪轻轻还没成家就死了;因此操办这场阴亲的婚事也就非常尽心。但杨胡子家的经济条件有限;办不起酒席;于是就决定喜事新办;只买一些糖果和香烟;请村里人过来坐一坐;是个意思也就行了。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种做法立刻引起女方家人的不满。成亲这天;当杨胡子代表弟弟去将女方的骨灰迎娶过来时;女方的家人一见婚礼竟办得如此简单;当即就要将骨灰抱回去。杨胡子连忙将女方的家人拦住;先是好言相劝;然后咬一咬牙;在生产队里借了一百斤白面;又让人去公社买回几斤猪肉;当天中午在街心架起一口大锅;请全村人吃了一顿喜面。但是;当女方的家人跟随着将骨灰送到墓地;一看墓穴的样子又很不满意。杨胡子在埋葬他弟弟的骨灰时由于没钱;只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洞;坑洞的四壁抹上泥巴;上面再盖一块石板。女方的家人认为这样的墓穴太过简陋;不要说做洞房;连起码的茅屋都够不上。女方父母说;他们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在这种地方成亲。于是杨胡子又咬一咬牙;卖了一口猪;买来一些砖和水泥重新垒了一个像样的墓穴。这样才总算将他弟弟这场阴亲的婚事办了。
杨胡子办的这件事在村里赢得了很好的口碑。大家都夸奖杨胡子有情有义;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甚至还有人说;杨胡子也非常的克己奉公;他虽然家里很困难;在生产队里记工分时却对自己很严格;相反对别人却处处照顾;是一个很为别人着想的人。
但没过多久;我们知青却跟杨胡子发生了矛盾。
矛盾的焦点正是工分问题。
当时生产队里的经济还很差;一个工分的分值只有三分钱。早晨下田;壮劳力挣两分工;我们知青只挣一分;白天壮劳力挣十分;我们挣七分。也就是说;壮劳力干一天挣十二分;折合三角六分钱;而我们仅能挣到八分;合两角四分钱。胡天认为这样很不合理;于是一天就到生产队跟杨胡子交涉;提出我们知青既然与壮劳力同工;当然也应该同酬。
但是;杨胡子听了却不以为然。他眯起眼说;你们知青还在乎这几个钱?
胡天很认真地说;为什么不在乎;我们当然在乎;这可是我们的血汗钱。
杨胡子却嘿嘿一笑说;你们可都是财主啊;谁的家里没有一个小银行儿?
胡天说;我们的家里都是靠工资吃饭的;并不是什么财主;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是财主;也跟这件事没关系;我们跟村里的劳力干一样的活;就应该挣一样的工分。
杨胡子不屑地说;壮劳力是贫下中农;你们知青能比么?
胡天说;我们是贫下知青;为什么不能比?
杨胡子说;你们知青懂个屁!
胡天说;我们不懂屁;但不等于不懂别的。
杨胡子说不过胡天;终于发起火来。他撅着胡子骂道;妈个巴子的你们爱懂啥懂啥!谁去城里请你们啦?俺芦村一年就打这点粮食;一百口子人分是它;两百口子人分也是它;你们这些能吃不能干的知青一来不是从我们的口里夺食么?给你们记这点工分已经不少啦!杨胡子这样骂完;又恨恨地说;真他娘的善门难开善门难闭;当初我是看着你们这些孩子扔到乡下没人要;怪可怜的;早知道这样应该也像二队;死活不要你们!
胡天自然也不示弱;肩膀一晃浑身的骨头节嘎巴嘎巴直响;他往前一步就跟杨胡子对骂起来;说你他妈的少跟老子说这些;你以为我愿意来你们这鬼地方啦?当初我在城里呆得好好儿的;要不是学校三天两头跑去我家动员;哪个孙子才想来你这里呢!
胡天的家里有严重的历史问题;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别想再选调回城;所以从进村的那一天起就拉开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
这时;杨胡子看看胡天;忽然又笑了。
杨胡子说;这件事也好办;我是生产队长;你只要能过我这关就行。
胡天眨眨眼问;怎样过?
杨胡子伸出一只手;转着手腕在胡天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跟我扳一扳手腕;要扳得过呢;以后就给你记十分;还不光是你;你们所有的知青不论男女;都记十分。
胡天立刻盯着杨胡子问;你的话当真?
杨胡子说;当然当真。
胡天说好;一言为定!
杨胡子说等一等;你要是扳不过我呢;怎样说?
胡天想想说;以后我的工分随便你给;绝无怨言!
杨胡子微微一笑;点点头说;好吧;就这样定。
这时是在生产队的办公室里。胡天立刻就在杨胡子的对面坐下来;挽起衣袖;冲杨胡子伸出手。杨胡子的手黝黑粗大;胡天的手干硬细长;两人憋足劲握在一起;这一黑一白两只手立刻都暴起青筋涨得通红;几乎快要冒出烟来。在场的人都屏住气;屋里只有那张破木桌在他两人的肘下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就这样扳了约有十几分钟;两人就同时都住了手;大概心里都已明白;即使再这样扳下去;要想扳倒对方也并非易事。杨胡子揉着自己的手腕站起来;脸色难看地说;好吧;从明天起;我亲自带着你们这些知青下田;让你们也见识见识;咱贫下中农的壮劳力是怎样干活儿的;如果受得住就给你们记十分。
当时吴代表就在一旁提醒我们;说跟杨胡子下田可要当心;他这个人一干起活来就不要命;不要说聊聊天抽袋烟;连气都不让人喘;眼下又正是较在劲上的时候;他一用力能把我们累死。胡天听了却只是笑一笑;说;我宁愿让他累死;也不能让他吓死。
第二天早晨大家正准备下田时;伍红来找我们集体户的户长田起请假。伍红是我们集体户里仅有的两个女知青之一。她对田起说;她身上不舒服;不想去下田了。田起这时已经有些懂了女生所说的身上不舒服是什么含义;但又有些为难。他对伍红说;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杨胡子事先已经有话;这几天无论谁也不管有什么事;一律不准请假。
田起说;你先坚持一下吧;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说。
伍红听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和大家一起下田来。
杨胡子在这个早晨似乎心情很好;牵着毛驴走在前面嘴里唱唱唧唧的;还不时地跟那头毛驴说话。这时已是仲春季节;过冬小麦已经返青。田里的微风轻轻吹着;泛起一丝泥土的气息。我们来到田里;就开始挠麦苗。挠麦苗也就是用一种钉齿很小的耙子将麦苗周围的土松开;这样可以利于麦苗生长。杨胡子在田边套牲口;忽然朝这边喊:
伍红;你过来!
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