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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快速排放到江里;结果漫进了土村的菜地里。今年刚开春的时候;大槐就是因为使用了变质的河水;加上那些黄色泡沫一夜之间进了地里;结果把萝卜给污染了。大槐一气之下;将一纸诉状递送到了县里的法院。
河边上立着一眼压水井;那是扶贫队不久前替大槐家打造的。扶贫队要把井打在她家门口;这样用起水来方便些;结果大槐不愿意;执意要求人家把井打在半里开外的菜地里。过去;大槐总是从富河里挑水到菜地里浇灌;自从发生萝卜污染事件之后;这个女人果断作出决定;此后干脆用地下水种菜。
“他今天不来;最迟明天就会来……”曹权捏了捏鼻子;胸有成竹地说。他仍然没看大槐;却瞥了一眼地角上的压水井;然后一直盯着马路尽头位于金村的一处被炸开的山颈。老钟每次从城里下来的时候;他的奔田吉普车都会先从那个地方冒出来;每当这个时候;曹权的心就会像少女一样;咚咚咚地连续跳上一阵子。
大槐瞥了一眼曹权;知道村长还在记恨上次卖尿素的事。大槐因为受到一首民歌的启示;发明了一种叫“灰粑”的有机肥;今年春耕生产的前夕;曹权跟镇农技站的同志合伙弄了一车尿素回来;一方面是想现场服务一下村民的春播;另一方面也是想趁此机会捞几张人民币到手。尿素拖回当天;大槐却在自家院子里摆出了销售自制有机肥的摊位。结果可想而知;村长拖回的尿素一包都没卖出去;倒是大槐家的有机肥被卖空了。这件事搞得曹权很被动;不仅生意上亏了本;还搞得他在全村群众面前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
曹权夹着皮包;沿着地沟;跨过那堆烂萝卜;突然来到压水井旁边。他瞥了瞥富河上的黄色泡沫;然后手扶金属井柄;缩着身子用力地按动起来。塔形的压水井立马发出一阵“哐哐”声;只是半天没见到水流出来。
“咋没水呢?”曹权回头盯着远处的山颈问了一声。
“不怎么好使用……”大槐扔掉黄瓜;拍了拍双手走了过来。他将挂在井上的塑料勺子取下来;拨开河面上的泡沫;舀起一口水;转身倒进井嘴里;然后抓着井柄;将整个身子扑上去;快速地按动起来。
“钟队长问过我这井好不好用;我没跟他说实话;我说好用得很;他就信了;没再问我了……”大槐一边说;一边扑下身子按动着井柄;结果没按两下;脸色就涨得通红。
“出来了!”曹权盯着从井嘴上吐出的清水;像盯着刚刚分娩出来的牲畜;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随后;他将手伸过去;让白花花的水流滑过青筋毕露的手背;“好清的水;好清凉的水哟!好久没有看见这么好的水了;小时候;倒是经常见到的……”说完;回头盯着金村的方向;突然补了一句:
“金村矿山的赔款到位没有?”
“赔个鬼哟!”大槐扔下勺子;随手拾起一根烂了黑心的萝卜;搡到曹权面前;“你看这萝卜都烂成啥样子了?这能吃吗……法院的判决都下来二个多月了;他们就是不执行……他们金村的人仗着有钱;没把咱土村的老百姓当回事儿!”
“我再跟他们说说。”曹权一边拿湿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着;一边嘟囔着离开了菜地。大槐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他这会儿要到哪儿去。曹权这才停下来;回头盯着那只压水井;半天才将眼睛对着大槐那张因为热爱劳动一年四季总是红扑扑的脸:
“我去看看丁小麦;看看她家的那只芦花鸡到底弄得咋样了……你回头跟丁小麦做做思想工作;帮我开导开导她;别把一只鸡禽不得了!这次丢了孩子;下次再来嘛!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这么想不开呢。”
大槐支吾了一声;然后望着村子的方向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开始拾起黄瓜来。
一会儿;曹权就进了丁小麦家的院子。他夹着皮包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王汉。这会儿;丁小麦的男人王汉正蹲在院子的湿地上;一手按着那只咕咕叫唤的赖窝鸡;一手抓起一坨黑乎乎的泥巴;准备糊在竖起的鸡毛上。曹权瞥了瞥那只调皮捣蛋的芦花鸡;感觉到它杏黄色的眼睛珠子;一会儿睃过来;一会儿睃过去;最后就一直盯着他;似乎等了他很久似的。
2一周前的那次现场会结束后;扶贫队队长老钟不仅对大槐说过要带人来摘黄瓜的事;还对曹权说了关于母鸡的事。
那天;老钟把几家对口扶贫单位的一把手全部组织在一起;然后一齐朝着土村进发。“我把他们全都捉来了!”老钟的奔田吉普车刚刚驶出县城;他就忍不住给曹权打来了电话;“他们不想来啊;他们知道这回又要放他们的血……我强行把他们一个个捉来了!这回;我要狠狠地宰他们一顿;我还把电视台的记者喊来了。”
曹权一听老钟的电话;立马从新建的村委会里跑出来;然后站在村口的槐树底下;远远瞅着那处山颈。山颈那地方;过去原是金村的一座矿山;后来因为开采时间太长;山体完全被炸毁掉了;交通部门干脆把它改造成了公路;与国道连接了起来。那天;曹权靠在村委会门口的纪念碑上;把腿脚都站酸了;才瞅见五六台车子尾随着老钟的吉普车;陆陆续续地从山颈处冒出来;然后拐过国道;朝着村子驶了过来。
按照惯例;首先组织大家参观。老钟领着五家单位的头头脑脑;先是察看了这两年新建的马路。那个个子高高的电视记者扛着摄像机;不是对着老钟扫来扫去;就是对着水泥马路扫来扫去;后来还是老钟跑过去提醒了他;他才把镜头对准了别人。
接下来就是看压水井。老钟领着那伙头头脑脑;从一个自然村走到另一个自然村;他们一共察看了二十口水井;全是压水井。老钟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双手;对他们介绍说;过去土村山清水秀;本来不缺饮用水的;后来因为上游的金村还有铁村老是开矿放炮;把环境污染了;把地下水弄跑了;才造成这种局面。除了修路就是打井;老钟说;从他进村的第二天;他就想好了土村扶贫的总体思路。
最后;他们才回到新建的村委会。
开会的时候;老钟一直讲个不停。他详细回顾了两年来在土村扶贫的艰难历程;当他说到他当年进村时发现这里的老百姓连吃水都很困难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摸着胸口说;他呆在城里这些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穷的村子。他还说;就是从进土村的那一天起;他这个扶贫队长深感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任务艰巨;必须打持久战;就像当年抗日一样;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攻得下来的。接下来;他说到他为什么要修路;为什么要打井;为什么要建设村委会……他讲的时候;五家单位的头头们;全都闷不吱声;不是低着头抽烟;就是别过脸去瞅着窗外的风景。讲到后来;其中一家单位的头头;可能是因为肚子饿了;也可能是因为想早点赶回城里去;突然扔掉手上的烟头;然后站起来;冲着滔滔不绝的老钟说:
“老钟啊;你也别讲远了;我们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干脆就开个口吧;这回要求我们每家出多少?”
老钟忍住笑;抬了抬手掌;示意对方坐下来。他知道刚才的演讲奏效了;于是他趁热打铁;当即就给五家单位分配了任务;每家六万;一共是三十万;资金分两次于月底前全部到账;每次三万。
会上;曹权一直不吱声;他一直盯着老钟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他深深地为那张嘴折服了。他想;如果没有那张嘴;这三十万能够这么易如反掌地弄到手吗?如果不是这张嘴;他们土村的公路建设欠款还有村委会建设欠款;天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啊。那些天来;几家承建单位的包工头们;就像一只赖窝鸡似的;一天到晚蹲在他家里白吃白喝;把他活活烦死了。曹权甚至想好了;如果这三十万在半年之内不能到账;他准备辞去村长职务;明年干脆跟大伙一起到城里打工算球。
午饭是在村小学的食堂里吃的。平时每次下乡;老钟只带一名司机和一名科长;所以多半是在村长曹权家解决午饭。这回下来的人多;正好赶上周末;曹权就把村小学的食堂用上了。听说几个对口扶贫单位的头头脑脑要下来;曹权提前一天就把伙食安排好了。他从大槐家赊来了一篮黄瓜西红柿和各种各样的土菜;从曹平均家赊来了五斤土猪肉;从丁小麦家赊来了一筲箕土鸡蛋;从曹国和家赊来了几条本地野生鳜鱼;从副村长兼会计王树根家赊来了二只土鸡……接着;他把土村最好的厨师曹拐子喊来了;要求他拿出最好的水平;按照传统的土菜制作方法用柴火进行菜肴制作;总之要充分体现土村的特色。他还特别交代了一种叫“锅巴粥”的主食;他说城里这些人最喜欢吃的就是锅巴粥;他还说只要有锅巴粥;哪怕菜差一点也不要紧。最后;他又把所有的村干部喊到村委会开了个小会;要求他们按照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的原则;拿出历史上的最好水平;明天一个劲地向扶贫队的领导敬酒。
席间;曹权带头敬酒。他拿着酒杯;从扶贫队长老钟敬起;然后一家一家地敬;他一共敬了五个回合;最后又敬到老钟身上了。他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捏着酒杯;摇晃着身体;直盯着老钟那张像猪头肉一样的嘴巴说:
“钟队长;你那张嘴是我平生见到的最有水平的一张嘴……说句不应该的话;你那张嘴要是将来不当个省长;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敬你!”
饭毕;老钟似乎还很清醒;脸皮都没怎么变色。他让五家扶贫单位的头头们先回城里;自己却独自留了下来。他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当面跟曹村长商量商量。曹权喝多了;当时正趴在两条椅子上呼呼大睡;老钟瞥了他一眼;对另外几个东倒西歪的村干部说;你们回去休息吧;让他睡会儿;等他醒了后我有话跟他说。
就这样;那天老钟一直坐在村委会里等着曹权从酒醉中醒来。中途;他从窗户外面突然瞅见王汉他老婆丁小麦头上系着一条红领巾;像捉迷藏的孩子似的;一边追赶着一只母鸡;一边喊着“宝宝”。当时;丁小麦家的母鸡张着翅膀;一边嘎嘎地叫唤着;一边斜着身子;毫无规则地跑在前头;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