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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一边喊着“宝宝”。当时;丁小麦家的母鸡张着翅膀;一边嘎嘎地叫唤着;一边斜着身子;毫无规则地跑在前头;丁小麦一边紧跟着;一边张开双臂;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样子。老钟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走出去;等到他来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丁小麦突然一闪身;消失在村子的街巷里。老钟有些失望;只好重新回到村委会的办公室。曹权还在打着呼噜;老钟很想摇醒他;结果扭头瞥见大槐挑着一担黑不溜秋的肥料从村口走出来;然后去了菜地。老钟想了想;随后跟了上去;跟大槐一起跳进了菜地里;然后仔细交代了摘黄瓜的事。
等到老钟重再次返回村委会的时候;曹权终于醒了过来。
“我去了一趟大槐家的菜地……”老钟没有说黄瓜的事;却将曹权扯到村委会后面的墙根处;小声地交代了关于母鸡的事:
“我想给他们搞几只鸡……”
“没问题!”老钟刚一开口;曹权就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你喝多了……我还没说完呢!”老钟有些严肃地盯着曹权。
“不就是几只鸡吗?是要公鸡还是要母鸡?”村长又拍了拍因为喝酒后变得红扑扑的胸脯。
“今天下来的一共是五家单位;五个一把手;他们出了这么多的钱……不容易啊。”老钟张开手掌做出六万的姿势;“我想了想;也不一定合理;你自己看着办;我想……”老钟瞥了瞥村委会后头广场上走动的一只母鸡和一群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鸡;突然想起了刚才丁小麦追赶的那只母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想请你这段时间给我准备十只老母鸡;他们一人二只;至于我本人;你就别考虑了!我想这也算是表达你们土村人的一点心意;对不对;你自己看着办。”
曹权还想拍胸脯;结果老钟转身走开了。曹权立马追了上去;他还想再夸奖一番老钟的那张嘴巴;结果人家一头钻进吉普车里;直奔马路尽头的山颈。曹权有些失望;一直瞅着吉普车的屁股;然后站在村委会的新办公楼前;盯着那块纪念碑嘀咕了半天。这时候;随着一串尖锐的鸡叫声传来;丁小麦突然从村巷里重新钻了出来。她佝偻着身子;一边像吹哨似的嘬着嘴巴;一边张开两条瘦长的手臂;追赶着那只母鸡;嘴上仍然喊着“宝宝”。
“丁小麦!”曹权冲着跑到面前的丁小麦喊了一声。
丁小麦看都没看他;追着母鸡笑嗬嗬地从身边跑了过去。
曹权皱着眉头;瞅了瞅系着女人头上的红领巾;又瞅了瞅她身上似乎还粘着血痕的棉衣;然后扭头盯着远处的山颈。这时候;扶贫队老钟的吉普车正翻过那里;准备进入国道。曹权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他拿眼睛瞪了瞪;大声地嘟囔道:
“咋……咋能不考虑你老钟呢?没……没有你老钟;就没……没有土村的水泥路;没……没有你老钟;就没……没有那二十口水井;没……没有你老钟;就没……没有这么漂亮的村委会……不就是几只鸡吗?我曹权就……就是变也要变出十二只鸡来!”
3在村长的印象中;丁小麦家的院子是全土村里最破最脏的;所以曹权夹着包进去的时候;忍不住用手捂了捂鼻子。他瞥了瞥;在一棵梧桐树下;在一堆猪粪的左边;在扶贫队新打的那口压水井的右边;一群毛绒绒的小鸡雏正围着院子中央的一只破脸盆;叽叽喳喳地啄食着里头的小米粒儿。
“你老婆呢?”曹权瞥了瞥瘦骨嶙峋的王汉;却奇怪地想起了他老婆丁小麦额头上系着红领巾的样子。王汉本来就有胃病;进城打了几年工后;病情变得更加严重;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了。前年秋收的时候;他只好重新回到土村;打算从此帮着媳妇丁小麦将几亩责任田管理好;过一种真正的农耕生活。今年刚刚春播的时候;他在水田里帮着媳妇扯秧;突然吐出一口血来;送到镇医院一检查;原来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医生说;再不注意保养;下一步就是胃癌了。从那以后;丁小麦再也不让男人下田了;干脆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免得重新惹出乱子来。
“你这是明知故问……”王汉低头笑了笑;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春分”过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村委会大楼落成那天;丁小麦跑到门口的水田里施肥;结果因为上游金村的矿山里突然放炮;她的肚子又痛了起来;由于此前经历过两次类似的情况;她赶紧捂着肚子从田里爬起来;可没跑几步;眼看就要足月的孩子掉到了她的裤裆里。王汉三代单传;和丁小麦结婚十多年了;已生育一个闺女;一心想望添个儿子传宗接代。包括这回;丁小麦一共怀了三次;前两次也是因为上游的金村开矿放炮把她搞流产了:第一次丁小麦正在院子里打麦;结果一声炮响;把家里的玻璃震破了;丁小麦四个月的胎儿也跟着流产了;第二次丁小麦正扛着锄头准备去芝麻地锄草;结果又是一声炮响;一颗石籽正好落在她的锄柄上;丁小麦五个月的胎儿又一次流产了;这回流产的胎儿在她肚里都呆上六个多月了;差不多成形了;而且是个男孩;连生殖器都辨认得出来。丁小麦为此哭了两天两夜;哭过之后就有了自言自语的毛病;而且一见到能跑动的动物就喊它“宝宝”。那阵子;家里的那只母鸡正趴在一只装满稻草的破脸盆上孵化小鸡;丁小麦总是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跑到鸡窝里察看;她一边翻动着快要出壳的鸡蛋;一边抚摸着那只母鸡;嘴上不停地喊着“宝宝”。王汉把赤脚医生曹玉全喊来了;还把村里的李道士请来了;他们都给丁小麦拿了脉;看了舌头;都说她是因为流产多了;头脑里受了刺激;等过了月子就会慢慢地好起来的;心情沉重的王汉这才心安了下来。
“我叫你去法院起诉的呢?”曹权瞥了瞥上游金村的方向;那地方矿藏丰富;到处是矿山和冶炼厂;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难看死了。
“我给镇法庭上交了三次诉状;起码写了二十页纸……至今还没给我半句回音。”
“你干嘛不多跑几脚;干脆把状纸送到县法院里?”曹权瞪了瞪王汉;这才发现他蹲着的地方;原来是个新鲜的土堆。土堆看不出明显的高度;加上就在树底下;要是不仔细观察;一下子很难察觉。丁小麦最近一次流产掉的是个男孩;王汉依照习俗;把孩子埋在院子的梧桐树底下。
“县法院判决得快些;大槐的判决书都下来二个月了。”曹权将王汉扯了扯;企图将他从土堆上扯下来。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又不是不清楚;就是判决书下来了;也很难执行……”王汉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处;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那你说咋办?”曹权掉头瞅了瞅上游金村的方向;“难道说这世上没有王法了?”
“我也不知道咋办。”王汉叉开双腿;将一坨湿乎乎的泥巴糊在母鸡的背部;那样子就像补一口钢精锅。这本是一只漂亮的芦花鸡;因为刚刚结束孵化期;加上老是不愿从过去的角色中退出来;这会儿显得又老又丑;身上看不出一点过去的影子了。它不停地挣扎着;两只惨白尖利的爪子使劲地对着后头踢蹬;土堆上立马出现一条深深的爪印。母鸡抻着脑袋;尖喙顶着王汉的一条小腿;并开始发出那种嘎嘎嘎的叫声;两只杏黄色的眼睛似乎老是盯着曹权。
“金村的人有钱;咱土村穷;告不倒他们……”王汉接着补充说。
“小麦……她还好吧?”曹权蹲下来;瞪着被王汉按住的那只赖窝鸡。他突然决定采取平时对待群众的办法来对待眼前的这只母鸡。于是;他鼓着眼睛珠子;目光越来越凶;目不转睛地盯着母鸡。他以为面前的这只赖窝鸡会像土村的群众一样;经受不住他强有力的对视;然后自动地把眼睛转过去……遗憾的是;眼前的赖窝鸡一直纹丝不动地瞅着他;倒是曹权自己最后坚持不住了;忍不住把脸别了过去。
“好个屁!”王汉将旁边的那堆泥巴差不多糊完了;为了尽可能地让泥巴糊满鸡的的身体;他将那些糊得过厚的泥巴重新抓起一部分;再糊在不够厚的地方。一会儿;按在他手上的那只赖窝鸡已经完全改变了形象;除了脑袋还能证明它是一只鸡之外;身体的其他部分似乎完全与鸡无关了。曹权瞥了母鸡一眼;发现它还在瞅他;陡然产生一种类似于幸灾乐祸的心理。这时候;赖窝鸡突然咕噜一声;闭上了眼睛;一对翅膀也不再振动了;身子基本上已伏在地面上;似乎不需要王汉按住;它都不会跑掉了;紧闭的眼睛显示出一副享受的神情。
“昨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王汉仍然毫不放松地按着那只赖窝鸡;“我的胃到现在还在痛……”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到底;她就是不同意我把这只鸡卖给你……看来;你当初真是猜对了!”
说完;王汉将一坨从母鸡身上掉落下来的泥巴拾起来;重新糊在母鸡的脑门上。于是;这只平时颜色丰富形象生动的芦花鸡;终于完全变成了一个颜色单一、形体陌生;像是身上糊满大便的奇怪动物。
“既然你家小麦不同意……就算了!”曹权突然站起来;盯着院里的屋子;大声地嚷道;“小麦啊小麦;你要是实在不同意;我就不要你这只鸡了。不过话得说清楚;当初可是你家王汉主动跑过来找我要卖这只鸡的……”
“对;一点不假。”因为手上粘着泥巴;王汉拿手肘擦了擦腹腔;然后掉过头去;赌气似的盯着房屋的窗子说;“我就是要把鸡卖给村里;我看你这个女人能拿我咋样!”
“我知道你丢了孩子;心里不舒服;可你也不能怪我啊……要怪;你只能怪金村那些放炮的人。”曹权继续说;“再说;我这几年当村长;可一直没亏待你们家的。”
“感谢还来不及哩!”王汉附和道。
“我就不信;就这么一只土鸡;还难得倒我曹权……说句要不得的话;到时候我就是变也要变出一只鸡来!”曹权越说越激动;连脸色都变了。
可能是曹权的嗓门太高了;按在王汉手下的赖窝鸡似乎受了惊吓;突然一阵躁动;全身的羽毛陡然之间竖立了起来。随后;它又强行地站了起来;然后使劲地甩动着身子;于是;粘在鸡身上的泥巴;就像子弹一样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