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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开车门的时候,这事在他的脑子里一闪,使他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写上一篇关于婚姻的文章(不是诗,而是一篇短文)。和这个念头同时产生的,是这篇文章所要引用的题记。题记倒是和诗歌有关,那是蒙田谈维吉尔的诗学论文里的一句话:美好的婚姻是由视而不见的妻子和充耳不闻的丈夫组成的。他的这篇文章是给晚报写的。他还没来得及给杜莉说,他现在在晚报的副刊上开了一个叫《日常生活的诗意》的专栏,每星期写一篇,已经写了两三篇了。他当初只是写着玩的,没想到读者的反应很强烈,许多人写信给责任编辑,说副刊的档次因为这几篇文章而提高了不少,那个责任编辑就劝他再写。他准备再写几篇能逗读者一乐的文章,赚一点钱,就鸟枪换炮,将他对晚报的最新体验真实地写出来。他已经想好了,他要对晚报作一点批判,批判眼下的晚报是市民趣味的集散地,是人们在挖耳屎、抠脚趾、剔牙时的伴奏曲,是用文字制成的易拉罐,其现象学特征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用过即扔。如果说诗写的是人与真实的关系,那么晚报上的文章写的就是人与虚假的关系。他要劝读者去读读古典的东西,比如可以去读莎士比亚和但丁,这是两尊神,前者为激情提供了广度,后者为激情提供了深度。深度也好,广度也罢,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先把手头的这篇文章鼓捣出来吧。跟往常一样,他要先简略地讲述一个朋友的故事,然后再进行费边式的分析。他讲的故事很简单,也没什么新意,类似的故事可以把街上的垃圾筒填满。这不要紧,有点层次的读者要看的是诗人哲学家对这种日常故事的分析。这一次,他讲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一个朋友的妻子到上海进修,在那里和一个男的搞上了,那个男的还提出了结婚的要求。
这个朋友是一位诗人,得知自己戴了绿帽子之后,还比较冷静,说服自己不要拎刀东进,只是写了一封信(用文字说话是诗人的强项),将那对鸟男女臭骂了一通。所谓臭骂其实也臭不到哪里去,因为他毕竟是个歌颂过玫瑰的诗人。他只是说他们侮辱了人类圣洁的爱情,难以得到饶恕(明眼的人大概已经看出了门道,这个故事其实是以他自己和杜莉为模特再加上一些臆想凑出来的)。在故事的结尾,费边写到:“这个朋友把信寄出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放下电话,就开始写这篇短文。”费边首先肯定那个诗人朋友没有拎刀东进是对的:我们宁可选择健全心智下的悲痛,也不要选择疯狂中的高兴。接着,他写道,那个朋友提到的那对鸟男女侮辱了人类圣洁的爱情的说法,恐怕不能完全站住脚。“就我所知,他的妻子在上海被车撞过一次,撞得虽然不是很要紧,但毕竟受了点伤。是那个男的在医院里陪她度过了一段艰难时日。”这个情节是他临时想起来的,我想,他的灵感很可能是来自韩明事件。接下来,他觉得应该让那个批发绿帽子的家伙也受点苦,就写道:“设想一下,如果那个男同志也被撞了下,而且差一点就被撞死了,两个人现在都呆在医院里,拄着单拐互相串着门谈起了恋爱,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幕是很感人的吗?”在费边的这个故事中,那个抛售帽子的人比陈维驰小十来岁,和靳以年的年龄差不多,是个半大的老头,“在这之前,已经吃够了婚姻的苦头,但他还是想结婚”。作了这样一番虚构之后,费边写道:哎,我几乎要赞美这位半截入土的老同志了,因为对他来说,希望战胜了经验。写到这里,他用尼采的话做了一个过渡,使文章出现了波折。
午后的诗学再次遇到杜莉(4)
许多年前,一个叫尼采的哲学家,在一本叫做《超越于善恶之上》的书中说:“人们最担心的莫过于,同居生活被婚姻糟蹋掉。”这位老同志看来并不担心这个。有这样四种可能:1郾如前所述,他是希望战胜了经验;2郾他提出结婚,只是要以此显示自己的诚意,可以设想,他以前也常来这一手,果真如此,那就是经验排除了希望;3郾他昏了头,和那个女人一起昏了头,诚如萧伯纳所说,“置身于最强烈、最疯狂,又最不可靠、最短暂的激情漩涡中的人,往往指天发誓,他们要一直处于这种冲动、反常、令人衰竭的状态中,直到死把他们分开”;4郾老家伙有一种自虐癖,他明白,只有年轻的活蹦乱跳的女人,才能够对自己无能的身体构成打击,这是一种真正的打击乐。需要交代一下,这篇文章他后来没有寄出去,大家就不要去晚报上找了(他给晚报的是另一篇谈袋装垃圾与市民文明的文章),这似乎更说明了这篇文章的私人性质。它的读者确实很少,我估计不会超过十个人。我并不是它的第一个读者,靳以年先生才是第一个。靳先生在这篇文章诞生的当天晚上,就有幸读到了。他在参加完陈先生的婚礼之后,和杜莉一起来到了家中。他们来的时候,费边的母亲和女儿还没有离去。见到女儿,杜莉有点迟疑,好像刚刚想起来自己还生过孩子似的。杜莉朝女儿弯下腰时,费礼一边怯生生地叫妈妈,一边往奶奶的身后躲,杜莉想抱女儿,费边没让她抱到,因为他抢先一步把女儿抱了起来,费边这时候一定想起了杜莉曾在电话中说过的那个小段子。
既然杜莉向靳以年的老婆叫过阿姨,那费礼就该叫靳以年为爷爷了。“快叫爷爷,”费边指着靳以年对怀中的女儿说,“叫老爷爷。”女儿这次真争气,她没有躲闪,仰着小脸尖声地喊了一下:“老爷爷——”费边的手在女儿身上使了一下劲,女儿立即心领神会地又喊了一遍:“老——爷——爷——”靳以年并没有像费边想象的那样尴尬,他还掏出钥匙圈在孩子面前摇了摇,将上面的一只象征着长寿的镀金的小乌龟送给了费礼,并说要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孩子不关心什么天安门地安门,她关心的是巧克力豆和奶奶家里的鬈毛狗,所以她毫无反应。费边也留意了一下杜莉,他发现杜莉也没有什么异常。倒是费边本人有点尴尬。他一时不知道下面的节目该如何进行了,他甚至感到自己就像一个糖尿病人,吃盐不成,不吃盐也不成。我想象这天晚上的谈话是妙趣横生的。我为自己没能亲自到场聆听而感到遗憾。事实上,我本来是有机会去的,因为费边写完那篇文章之后,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是否愿和他们夫妇一起去医院看韩明。我当时考虑到他们是小别重逢,夹在当中有点不近人情,就把这等好事给推辞了,结果把遗憾留给了自己。据费边说,他母亲走的时候,靳先生也说自己该走了。他没有走成,费边在极力挽留他,想让他看看那篇文章再走。当靳先生问他最近有何大作的时候,他立即跑进书房里把那篇东西拿了出来。“这不是诗,而是一篇小品文。”费边把文章呈上去时,先谦虚了一下。姓靳的一边看一边说:“好啊,小品文现在很吃香的,至少比严肃音乐吃香。”费边没有搭他的腔,他现在得数落一下杜莉,拿她出出气。
他对杜莉说:“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我在家等着你去看韩明,你怎么一走就杳如黄鹤。”杜莉没有作什么解释,只是说这次无法去医院了,因为她明天就得飞往北京,参加一个重要演出的排练。这时候,孩子吵着要去睡觉。费边感到奇怪,因为孩子平时哄都哄不睡的。费边曾对我说过,孩子不睡的时候,他从不强迫她睡,因为孩子的吃、喝、拉、撒、睡,都是不会掩饰的,正如瞎眼诗人荷马所说,婴儿的内脏就是他自身的法则。费边感到费礼现在因为杜莉的出现而违背了这一法则,这个责任当然应该由杜莉来负。他对杜莉说:“现在该你去给她洗澡了,该你去给她编童话故事了。”杜莉去尽母亲责任的时候,费边对姓靳的说:“看完之后,一定多提宝贵意见。”“已经看完了,”姓靳的说,“有些地方能给人很多启发,比如‘希望战胜了经验’这一句,就很有意思。”“谢谢,不瞒您说,写完这句话,我也很得意。靳先生,我想顺便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杜莉在北京能混出个名堂吗?”费边没有对姓靳的说明,他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