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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秦本纪第五》晋闹粮荒,秦支援晋,想必两国定下了口头承诺,待秦有急用,晋会反过来支援秦。然而秦真的闹粮荒的时候,晋非但不支援粮食,反而乘机出兵伐秦,不讲信义到极点。
秦的不讲信义的事情就更多了,比较有名的是秦索要赵国的和氏璧,答应割15座城池给赵,却不实施承诺,幸亏蔺相如机智,才得以完璧归赵。
春秋战国几百年,不讲信义的乱战登峰造极,食言、失信与欺骗,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一部东周列国志,充满着血腥的斗争与杀伐。读之让人压抑,让人窒息,让人呆若木鸡。
作为华夏子孙,我们对春秋战国这段历史不能不怀有愧怍之感。我们最应该躬身自省,我们自古就缺乏集体协作精神,缺乏通过非武力的方法实现利益协调的胸怀与技巧,遇到利益纠葛,非用武力解决不可,以至于产生了对武力的严重依赖性,无法摆脱,像吸毒者依赖毒品。协商谈判解决问题的实例实在是太稀少了。在大多数时间里处于不正常的状态之中,或是以腐败与不公正为代价拼命保持既得利益格局,或是坐以待毙,消极等待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武力打乱格局,重新摆平那些春秋·铜胄已经失去相对平衡的各种利益关系。所谓“窝里斗”,在这个历史时期也表现得淋漓尽致。肤色相同、操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大体一致的文化传统的龙的传人都嗜斗成性,弄得华夏大地几乎无一天无有杀伐,无一天无有争斗。被分封的数十种上百股政治势力,互相之间根本不能和平共处。大家都怀有这样一种心理:宁可承担巨大风险争夺全部利益,也不愿意降低风险稳拿属于自己的几百分之一的利益。换言之,地方自治在中国行不通,非中央集权不可。分享不如独享,分权不如集权,名义上的天子不如握有实权的帝王。这种价值取向被广泛认同。
欧洲或日本的地方分权比中国稳定得多,解决地方势力纷争所采取的手段也并非仅仅是武力。这是他们迅速走上现代化之路的最基本的因素之一。中国的现代化之路艰难,原因同样在于此。权力过于集中,行动过于一致,染指权力的人数过少,扼杀了地方乃至个人的积极性,使得很难自我调节,也使得中国始终处于国强民弱的状态,社会发展极不谐调。在许多场合,皇权的破车根本拉不动方圆如此辽阔的大地,所以中国文明的步伐格外缓慢。儒家是讲伦理道德的,但道德在中国恰恰是个致命的弱点,中国只存在封闭的道德体系,不存在开放的道德体系,单纯靠封闭的道德体系(只涉及特殊人际关系———如君臣、父子、夫妻、兄弟等,而不涉及一般的人际关系,这样的道德体系是封闭的道德体系)治理国家,卒难遂愿。
第二部分第十一章秦始皇与“皇帝”
王夫之认为,郡县制在秦之前已有,“封建”虽不可复,但三代依赖的封建制仍糅在秦后的郡县制里,所以,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是一部没有真正社会性变革的历史。王夫之的话不全对。
秦之前的郡县制与秦始皇开创的郡县制岂可同日而语?秦始皇的郡县制是大一统的,不封王的,专制到极点的,政治势力之间的相互制约(包括诸侯、王对天子的制约,也包括天子对诸侯、王的制约)彻底丧失,最高权力成为无忧无虑、为所欲为的怪物。
“形式”是实质的保证。郡县制的形式是为大一统皇权专制服务的。丞相王绾劝秦始皇封王,他说不封王无法镇抚偏远的诸如燕、齐、楚等原诸侯国。群臣都认为王绾说得有道理,支持他的这一建议,惟有李斯反对,李斯说不见得非要封王,用重赏的方法也能够取得镇抚的效果。秦始皇拒绝了王绾与群臣的建议,采纳了李斯的意见。李斯是中国历史上大牌的投机家,他的一言一行,并非出于他的学识与良知,而是出于他龌龊的心理与卑鄙的目的。也许李斯的意见正合秦始皇的心思,李斯不提出来,秦始皇也会这样做。秦始皇像秦始皇结束了分封制,政治权力归于一统,中央的权力直接延伸到基层的乡里。地方自己决定自己事务的权力被彻底收缴了。中国人不得不为维持这一庞大的权力机器而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随着集权制度的建立,不但政治、经济的权力归于一统,话语权也归于一统。士的功能随之发生了根本性转变,由原来的士大夫为诸侯王出主意(互相制约)改为士大夫阿谀皇帝(一体化)。士大夫想向皇帝进一言,要看皇帝高兴不高兴,不高兴的话可能掉脑袋。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说秦之前有一万个士大夫握有话语权,到了秦,能够给于皇帝以影响的士大夫恐怕连十个也不足了。话语舞台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从此,中国历史上多了忠骨孝颅的牌坊,而少了理性思想者的丰碑。士大夫渐渐不会思考问题了,因为在皇权专制的威严之下,一切独立思考成为多余。独立的思考与独到的见解,往往成为引灾惹祸的根源,惟恐避之不及。中国人学习新鲜事物的能力也渐渐丧失。因循守旧,不思进取,世代因袭,习惯而成自然。秦始皇开创郡县制皇权专制。这种皇权专制恶性发展下去,终于走向极端,皇帝之言称为纶音,皇后之命谓之懿旨,皇帝一人垄断了话语权,万马齐喑,以言定谳,芸芸众生只能唯唯诺诺。昔日政治舞台上万人攒动的场面不复再有了,只是皇帝一个人在舞台上蹦蹦跳跳,施展威风。众人游戏变为了一人游戏,众人学问变为了一人学问。汉之后,逐渐建立了“礼制”,用以制约皇帝。到明清,这种礼制臻于完善。在礼制之下,皇帝的言行在一定程度上被匡范了起来,也不是完全自由的。让皇帝有些不自由当然比让其为所欲为强得多。但礼制同时也匡范了大臣的一举一动,匡范了百姓(布衣不议政就是礼制中的一个内容)。可见,礼制这把双面刃并没有彻底解决独裁问题。《史记》记述了“皇帝”的由来:
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中国的“集体记忆”历来薄弱,喜欢破而后立,不喜欢传承。秦始皇之后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万花筒似地变幻着,然而几乎任何东西都长久不了,气数一尽,就被新的政治势力掀翻重来,重新打鼓另开张。惟有秦始皇发明的“皇帝”、“朕”等称谓以及皇帝坐在龙椅上接受山呼万岁是万世不易的,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撼动它。
秦始皇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悖论:他一方面开创了王朝短命的记录,秦始皇公元前221年登基,到公元前206年,赢氏王朝就被刘邦取而代之,只有短短15年时间;然而秦始皇所创建的中央专制集权却意想不到的牢固,两千多年,从未受到过动摇。皇帝的姓氏以平均一二百年为周期不断地变换着,中央集权的皇权专制却依然故我地在同一轨道上运行,从未出过轨。这才是秦始皇“伟业”精华之所在。秦始皇所制定的基本统治术更被历史证明是有效的,比如西汉的“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乃焚书坑儒之翻版。秦始皇求长生不老仙药演化成了喊皇帝万岁,秦始皇滥杀无辜以显示尊敬权威的做法也被许多皇帝继承了下来……令人吃惊的是,秦始皇的许多统治术都是一步到位,无可更改,让人咨嗟不已。
第二部分第十二章 焚书坑儒
焚书坑儒是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中最大的国耻。
除了耻辱而外,焚书坑儒还是一个强大表征:中国人善于“破旧立新”。把存在的文明消灭掉,建立新文明,这是中国人所独有的一种思考方法。秦始皇破天荒地实施了这一思路,并将之留传后人。
焚书起源于博士淳于越与李斯的一场辩论,这是士大夫与官吏之间的一场辩论。要害问题有两个:一个问题是文化可不可以传承?另一个问题是,士大夫可不可以议论学问与朝政?两个问题都是带有根本性的,将对中国社会的演变与发展起到巨大作用。
这个问题,西方基本上解决了。而中国,却在两千多年中苦苦地寻求答案而未得。
关于第一个问题。博士淳于越认为,没有听说过不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李斯针锋相对地说,五皇各有不同,夏商周也是各行其制,并不存在“师法古人”的问题。淳于越阐释问题不太清晰,李斯对他的反驳纯属狡辩,完全不符合历史事实。不说别的,周朝对殷朝的继承就是有目共睹的。
关于第二个问题。李斯声色俱厉地指出,不能让士大夫们乱发谤言,不能让他们“入朝
心里指责,出朝街谈巷议”,一句话,就是必须堵住读书人的嘴。惟如此方能维护帝王尊严。
中国由封建政治转换为皇权专制政治,如此大事,只小小的一个回合就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