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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预制板即将被抬上楼顶的刹那间,钱高粱的脚一下子踩了个空,他像一棵被飓风拦腰折断的庄稼似的,从“之”字形的跳板上飘飘忽忽地摔下来了……
钱高粱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两天两夜才醒过来,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还活着;第二个念头是他的腿断了。他看见自己的腿上着夹板,打满了厚厚的绷带,有的地方还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他试着动了动,可两条腿仿佛长在别人身上,丝毫不听他的使唤,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大腿根部一直延伸到全身,他忍不住咧开嘴哎哟地叫唤起来。他的儿子小乐正坐在病床边看报纸,听见叫唤声,赶紧扔下报纸,凑到床头叫了声“爹”。钱高粱歪着嘴脸看了儿子一眼,有些吃惊地问:“你……你怎么来啦?”
小乐说:“你都摔成这样了,我能不来么?”
钱高粱听了,目光不由在小乐脸上停顿了一下,他似乎第一次从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安慰。再没有出息的儿子,也是儿子啊!他嘴巴动了动,本来想问“你娘呢?”,但临到嘴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当工地上将钱高粱摔伤的消息带回村里去时,小乐娘本来要跟小乐一起进城来的,但七岁的小孙子东东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天她都得给孙子做饭,实在脱不开身,只好让小乐先来照料他爹了。小乐临出门之前,娘不停地用衣袖揩着发红的眼圈,反复叮咛他照顾好爹,只要能走动了,就把他接回家来。“城里医院条件再好,也比不上家里方便哩。”但小乐对娘的话心不在焉,一副自有主张的神气,二话没说,就直奔城里来了。
现在,腿上打满绷带,躺在病床上的钱高粱的神志显然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他对小乐说的第二句话是:“你五一叔呢?我还要和他们一起去唱跳丧鼓呢。”他说着,又动了动身子,要起床,可打满绷带的腿仍然不听使唤,像根木头似的。“这可怎么办?”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道,“龙师呀,这可哪么办啊……”
“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唱跳丧鼓呢!”小乐白了他爹一眼说,“你还是想想怎么治好腿的事吧。”
小乐这句话,倒提醒了钱高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腿伤得不轻,他知道城里的医院是个无底洞,再多的钞票也能吞进去,要治好他这腿得花多少钱啊,而如果万一治不好,成了个瘫子,这以后的日子么办呢?这样一想,钱高粱的心就像被一根绳子拴住了似的,忐忑不安起来。他惶惶地环顾着摆满床位的病房,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张大奎呢,他……他来过么?”
小乐说:“他除了让人到医院预交了两千块钱的医疗费,我连他的影子都还没见到过呢。”
“交医疗费就行了么,人家是老板,忙哩,哪还能耽误他的工夫……”钱高粱说,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小乐撇撇嘴说:“爹,你可真是比叫花子还容易打发……”
钱高粱愣了一下,他被小乐的这句话弄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刚刚踏实了许多的心,又被那根无形的绳子吊了起来,向空中抛出去,然后,又像那天从楼顶上摔下来时一样,倏地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坠落下去。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像腿一样软绵无力。
“你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买点儿吃的来吧。”小乐对钱高粱说,接着,没等钱高粱应声,就拿着个搪瓷缸子,走出了病房。
小乐出去了好一会儿,钱高粱还有些心神不宁。这当儿,一个女护士拎着吊瓶走进病房,挂到钱高粱床边的输液杆儿上,对他做了个手势,女护士戴着口罩,大半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钱高粱愣怔着,没明白她的意思,女护士瞪了钱高粱一眼,不耐烦地拉过他的胳膊,拿一根橡皮管子紧紧勒住,然后用夹子拈着酒精棉球在上面擦了擦。钱高粱这才知道是要给他打针,再瞅瞅自己的那条胳膊,发现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当女护士往另外一张病床走去时,钱高粱忽然问道:“护士,我这腿……还能治好么?”
“这我可说不准,”女护士表情漠然地斜睨了他一眼 ,“观察几天再说吧。”
钱高粱回味着女护士的话,愣怔了好半晌。张大奎就是在这时候走进病房来的。张大奎西装革履,板刷头,脸孔黑的像木炭,又粗又硬,像一块烧过火了的砖头,看上去仿佛香港电影里的黑社会老大。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那是他的表弟周国庆,平时张大奎很少到工地上来,都是他帮着张罗和管理工地上的事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病房,周国庆像个保镖似的跟在张大奎身后,手里还拎着一网兜水果。
“老钱,好点儿了吧?”张大奎走到钱高粱的病床前,略略弯下腰,像个首长那样伸出一只手来,亲切地问候道。钱高粱迟疑了一下,才握住了张大奎那只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几乎伸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手,张大奎那亲切的神情和口吻,使他有几分感动。但他的嘴巴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
张大奎比钱高粱小十几岁,还不到四十岁呢,是邻村人,没读过两年书,从小学瓦匠,在周围几个村颇有些名气,许多人家的砖瓦房差不多都是他砌的墙。钱高粱做房子时本来也打算请他的,但那时张大奎已经进城当包工头了。张大奎的父母过世时,唱跳丧鼓,都是请的钱高粱。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钱高粱进城抬预制板后,张大奎一直对他比较客气,连平时动辄对人发脾气的周国庆,也很少为难他。现在,见张大奎亲自带着周国庆到医院来探望自己,钱高粱有些受宠若惊,他欠了欠身子,嗫嚅道:“大奎,你这么忙还来看我,真是的……”
“你腿还没好,别乱动。”张大奎拦住他,半个屁股坐在病床边沿上,显得很诚恳地说,“我早就应该来看你的,可实在太忙了。”
“大奎哥刚从武汉回来,家门都没进,就到医院来了。”周国庆也在旁边作证似的说。
“工地上出了事故,我有责任么。好在……”周国庆顿了一下说,“我问过医生了,你的腿伤得不太严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真的?”钱高粱望望张大奎,又瞅瞅周国庆,似乎不相信。
“我还能骗你么?”张大奎说着,对周国庆努呶了呶嘴巴,周国庆便像事先准备好了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钱高粱还没反应过来,张大奎就把钞票塞到了他手里,“老钱,这是500块钱,你先拿着,让小乐给你买点营养品,好好养身体,等出院后,我再让国庆给你送1000块钱来,你就安心养伤吧……”
张大奎说完,就和周国庆离开了。他们走出病房好长一段时间,钱高粱还在拿着那叠崭新的钞票发愣。大奎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哪!他心里这么叨念着,连小乐捧着一碗馄饨回到病房也没察觉。
“这是张大奎给你的钱吗?”小乐眼光直直地盯着钱高粱手中的钞票问。
“是啊,他们来看我啦,还提了水果呢!”钱高粱的语气里有一种对儿子炫耀的意味,似乎以此表明自己的分量。“大奎说,等我出院时再给我一笔钱……”
“他说给……多少?”
“一千。”钱高粱说,“我知道大奎不会亏待我的,他爹过世时,还是我去唱的跳丧鼓哩。”
“一千?太少了!”小乐没等钱高粱说完,就叫起来,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对他爹挥了一下手说,“现在一千块钱能干啥?要是你的腿瘫了,什么活儿也干不成了呢?谁来养活你?我娘吗?还是我?我连东东都养活不了,怎么养活得了你!”
小乐的嗓音很大,把另外几张病床上的病人都惊动了,纷纷转过脸来朝这边张望。钱高粱觉得自己的这个当爹的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他说:“谁让你们养活我啦?大奎说了,我的腿没事的……”
“算了吧,他这是骗你。”小乐冷笑道,“这些有钱人,我看透了。他是怕你缠着他不放呢!我早就问过医生了,粉碎性骨折,不瘫也变成一个跛子,这不成了残疾嘛!跟他打工落下了个残疾,一千块就想打发掉?”小乐说到这儿,再次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他当我们这么好糊弄吗?”
长这么大,小乐是第一次敢在钱高粱面前这样大胆和放肆地说话。钱高粱的脑子一时拐不过弯来。他只好顺口问了一句:“那你说……哪么办?”
“让他赔偿,他那么多钱啊,随便赔偿一点儿,还不是九牛一毛?”小乐早就想好了似的说,“不赔就告他。到法院起诉他!”
“起诉”。这个听起来有些陌生的词儿一跳进钱高粱的耳朵,他就本能地联想到另一个词:打官司。他差点儿吓了一跳。“这不行。”他把头摇得像拨郎鼓,“大奎平时对我不赖,我怎么好去跟他打官司?”小乐理直气壮地说:“打官司怎么啦?这是你的合法权益!你没看过《秋菊打官司》么?人家一个女人都敢,你怕么事?”
钱高粱用吃惊的眼神望着小乐,不说话了。他突然觉得儿子有些陌生,好像小乐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以前那个不务正业,什么能耐都没有的窝囊废了。他纳闷的是,儿子连木匠都没学会,从哪儿学来这么些新名词的呢?更使他没法理解的是,小乐说起自己没本事养活东东时,一点也不脸红,反而那么振振有词,使钱高粱想到从前熟悉的一句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来。钱高粱惶惑不已。“不,我不想告大奎。”他咕哝道,“我拉不下脸来……”
“你不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