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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米芾的颠。大约都有一种经验,最初接触到米芾的书法,可能认为他的书法是歪歪倒倒的,比起二王,他更显出倚侧之态。米芾有洁癖、穿唐服、看见奇石就拜,颇有颠狂的状态,所以,后人称“米颠”。北宋人写字,如欧阳修,司马光等都是一本正经的,包括苏黄在内,被熊秉明发生称为都是一种较为理性的抒情主义。熊秉明先生认为:“在抒情的阶段,作者的情感和理智是平衡的;在丑怪的阶段,情感显然占了上风,作者处在强然情感的震撼中,于是破坏传统规律,运用了扭曲变态的与过分夸张的手法来表现,更进一步,作者的内心平衡丧失,便进入疯狂。”(《中国书法理论体系》天津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2页)像米芾这种看见石头就拜的“颠”,也是一种情感的迷醉状态,达到一种忘我的表现,所以他的作品往往会出现诸多的意外效果。中外的艺术史上,有很多这样的艺术家,他的生活上可能湖涂怪异,对艺术的痴迷造就了他独特的风格。一般认为,在正常的状态下,这种表现是不可理解的。这个“颠”字,就是有点东倒西歪的意思,与张旭的“颠”相通,是一种近于疯狂的艺术情感状态。按熊秉明先生的说法,徐渭是真正疯狂的艺术家。徐渭有句诗叫:“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这一点徐渭和米芾之间是相通的。这个“颠”还有“不正、颤动、不稳定”等意思。正是由于这种不稳定,偏离中心的表达,才达到了他风格特征的极至。这一点,吴琚虽然学米芾学得很像,包括米友仁在内,不过形似而己,没有这种“颠”的神似状态。这就是风格取向里那种偏执之美,这是一个艺术家非常宝贵的财富。
下面讲王铎的魔。美学家韩玉涛先生专门撰文论述了王铎的“魔鬼美学”。王铎有一本重要的文论叫《文丹》,归纳了王铎对诗歌写作的艺术要求:就是“魔”。王铎以前的书家也没有人这么写字。他的狂草,就像中了魔道一样,而这种魔鬼美学在韩玉涛先生来说,就是反对中和之美的偏执之美,他认为是对儒家中和之美的极大的否定。所以,王铎能成为一代大家。怎么来理解王铎的艺术创造?以及王铎和别人的艺术区别?其实王铎的《文丹》借诗论已画了一幅自画像:
怪,则幽险狰狞,面如贝皮,眉如紫棱,口中吐火,身上缠蛇,力如金刚,声如彪虎,长刀大剑,劈山超海,飞沙走石,天旋地转,鞭雷电而骑雄龙,子美所谓“语不惊人死不休”,文公所谓“破鬼胆”是也。(《拟山园选集》卷82,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藏崇祯刻本)
王铎在这里形象地描述了对怪、力、乱、神的魔鬼美学的追求。大家都知道,王铎在政治是没有什么成就的,甚至错错愕愕地投降当了“贰臣”。然而却惮精竭虑地迷醉于书法。明崇祯末年,由于战乱,王铎的作品大都完成于旅途的客栈或者船上。清顺治二年,他作为南明小朝廷的礼部尚书受命打开了南京的城门迎接了清军,这涉及一个民族的气节问题。王铎并不是一个武将,不善于拿着刀枪冲锋陷战。当时清军把南京城围了以后,钱谦益也在围困之中,钱谦益是明末的清流重镇,他曾发过誓,决不投降当亡国奴。情急之下,他去跳水,被夫人柳如是拉住了,柳如是转身之后他也没有跳水,因此历史上就讽刺他气节不保。明代的大势并非是王铎、钱谦益他们的过失而亡国,大家可以读一读《万历十五年》这本书。从明代的中晚期之后,就种下明朝灭亡的各种各样的必然的因素。当然,我们要称赞史可法这样的民族英雄。但是不是一旦敌人的军队把你围了之后你就一定要去死呢?现在社会学存在这么一个有争论的问题。据说美国军队对士兵有这样的规定,当你不能战斗的时候,你可以投降。按照我们中国历来的思想是不能投降的。投降以后就成了叛徒。这种观念延伸到书法艺术也应该讲民族的观念,但我们也应该在某种程度上要更客观地分析历史。王铎的晚年顶着“礼部尚书兼明史副总裁”的虚衔,在北京渡过了好几年的清闲的日子。他一方面带着“贰臣”的心灵痛苦纵情于声色,另一方面醉心于诗书,写了很多近似于杜甫的诗歌,描写战乱的老百姓民不聊生的悲惨生活。他一日作书一日临帖,创作了大量的精品之作。这些精品,往往是他纵情酒色之后的情感宣泄。因为他从内心里为自己当叛徒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清朝皇帝也不能重用他,因此天天写字来排泄自己的情感。他的思想,他的艺术观念从崇祯初年到顺治九年去逝,经过了一段从二王米芾向自我风格的发展,可以说这种发展从二王越过米芾走向偏执之美的极至之境。大家可以参看他的作品,崇祯初年时他写米芾几乎不能跳出其窠臼,还停留在怀仁集王羲之《圣教序》的笔法来创作作品。但是到了崇祯末年,他给历了一个“五十自化”的变法阶段而成熟。他的魔鬼美学实在与他所经过的明末清初那个大动乱大悲惨的魔鬼时代相当合拍。他的诗描写了他这段经历兵荒马乱,家人离散的情况,这跟他的艺术思想有很大的影响。所以,他的作品不断地在笔法、墨法、章法上大幅度的迭荡造势,使他对书法的追求也进入了魔鬼般的偏执状态,让你觉得光怪陆离,闻所未闻。
艺术家的风格偏执在艺术史上反而是常态。文学史上几位最著名的文学家都是在颠狂状态下自杀的,写《老人与海》的海明威○14,写心理分析小说著称的德国作家茨威格○15,这些以自杀结束生命的艺术家,其特殊的艺术风格构造是与徐渭、王铎这样特殊的生活经历与心路历程有关。正是因在某种特殊精神状态下,才造就了艺术作品风格的极至,我们称为审美的“偏执”。偏执在为人上是不可取的,但在为艺术上要看重,尊重这种偏执。正如王铎在《文丹》中所说:“为人不可狠鸷深刻,作文不可不狠鸷深刻。”当然,这种偏执是不可能差强人意的,它一定是艺术家不可遏止的创作发展方向。艺术上的偏执以及像妖魔鬼怪般的思维方式,恰恰是我们艺术上要重视的。像王铎一样,一生的追求就是“好书数行”,没有别的,他作书传世,惊世骇俗,就是因为他这种艺术风格偏执的选择与人不同。他的偏执是建立在风格的历史积累之上的,没有历史积累,他也不可能写出这种偏偏倒倒的字,章法结构受米芾的影响,但他远远超过了米芾。当然,米芾也没有写过这样丈二大的条幅,王铎在这一点上是空前绝后的。我上次讲到,书法作品的章法最值得研究的是王铎。王铎到现在五六百年了,至今没有人能企及,没有人能达到,更没有人能超过。
遒媚:钟繇与王羲之及古质与今妍的中和之美 回过头我们再谈一谈中和之美。中和之美是儒家美学的规范,从文学史上来说,有李白、杜甫。杜甫有中和之美的倾向,李白有偏执之美的倾向。中和之美也很重要。所以,杜甫称为“诗圣”,李白称为“诗仙”,“圣”可以至诚达至,“仙”是偶然相遇。因此,在学习诗歌的时候多从陆游八门,进而学杜甫,而很少直接学习李白的。为什么呢?因为学习陆游、杜甫的诗,才智平平的人也能成为一个普通的诗人。如果直接学李白的,要么成为大师,要么什么都不是。因此,一些偏执的书法家,你欲入其门时,不知门开在哪里,也就是说其规律不容易被人们所认识。但中和之美呢,它是中国传统的被公认的一种审美倾向。中和之美并不等于庸俗之美,我举一个重要的范畴,叫“遒媚”。六朝对对王羲之书法的最高的肯定就用了这两个字,遒媚是对古代经典作品的最高赞赏。周汝昌先生写了一篇论文叫《论遒媚》○16,我在撰写《中国书法全集?黄道周书法评传》的时候,专门对“遒媚”作了番解读,我觉得周汝昌先生对“遒”字解释得非常地道,考证很精密,对“媚”字的解释稍弱。“遒”,就像一个人作奔跑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