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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明而已,像柴中行这种宁可不当官也不肯造假的,反倒成冬烘先生了。
比较起上述因拘泥于条目格式的被迫造假,更为常见的是很多选人在填报档案时故意作伪,动机不脱“要官”二字,手法则有五花八门。
最为常见的是年龄作伪。如两晋南朝选拔干部,优待世家豪门,对庶族寒门却搞“限年之制”,就是不满三十岁不得当官,所谓“甲族以二十登仕,后门以三十试吏”(《通典》卷十四)。庶族子弟为求及早入仕,率多“增年矫貌以求进”。隋唐起实行科举制后,国家为鼓励士人读书做官,对于那些屡试屡败而一生潦倒场屋者,会搞一些特别录取授予小官的优惠政策,但仍有必须是年龄未满五十或六十的上限(历代及各种科目不尽一致)。许多人便在报考时“减年”,为日后争取优待留下余地。《儒林外史》第三回,“花白胡须”的“童生”范进对周学道实话实说:“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相反,那些通过“荫补”便可直接入仕的公卿官宦的子弟,又以增报年龄为及早显达的惯伎,如前述洪迈的儿子,才满周岁便成了登记在册的后备干部,但当真转为实授,毕竟有一定的年岁要求,很多人便在填报档案时将出生年月提前。真相的暴露,往往又发生在与年龄要求有关的关节点上,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再乞引年致仕奏状》云:“官年虽六十有六,而实年已及七十。”原来彼时政策,年满七十才可办理退休手续并享受相应待遇,只想准点致仕的老先生不得已,只好把当初在履历上的造假主动交代出来。
《趣说古代官场生态》 第二部分家世才学说履历(2)
都说中国人笃敬祖宗,又谓“大丈夫坐不改姓,行不更名”,倘从履历造假的史实看,也不尽然。东汉权臣梁冀与夫人孙寿狼狈为奸,按国家的干部选拔政策,荫补入仕的对象只限于梁氏子弟,于是“孙氏宗亲相冒名为侍中、中郎、校尉、守、长吏者十余人”(《后汉纪·质帝纪》)。《后唐书·韦陟传》说韦陟任吏部侍郎时,“常病选人冒名接脚”,可知也是普遍现象。“接脚”之“脚”,或指脚色,看来这个名称在唐代就有了。
自汉末魏晋至南朝的授官,“按阀阅而选举”(《文苑英华》卷七五四),就是看选人履历上的家庭出身,是否门阀世族,是否累世做官。于是伪造谱牒家世便成了时代风尚。只要有助于争名跑官,乱认祖宗是不碍事的。萧衍在南齐任相国时,曾有专表揭露此事:“是以冒袭良家,即成冠族;妄修边幅,便为雅士。”(《梁书·武帝纪》)谱籍中含金量最高的,当然莫过于皇族家谱,无论进学入仕或授官赐爵,都享有许多特权。然而三宫六院的皇家出生率特高,嫡庶亲疏的血缘关系又特复杂,所以谱牒紊乱,更容易造假。以汉朝为例,司马迁编撰《史记》时,距西汉建国不过百年,已慨叹“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史记·太史公自序》),迄新莽代汉,自然愈加成了一团乱麻。原本湮没无闻的刘盆子,只因有人为他编造了“皇族”谱系,马上从放牛娃一跃而为建世皇帝。到东汉末世群雄并起时,更不知从哪儿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天潢贵胄,连鞋贩子出身的刘备亦成了“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查刘胜乃西汉景帝的儿子,前元三年(前154)封王,史传称其荒淫酒色,仅登录谱籍的儿子就有一百二十余人(《汉书·景十三王传》)。一百二十余人的子子孙孙该有多少,三百五十年间又呈何状态增减,大概是一道“奥数”题目,也就难怪连同刘备在内,这么多聪明人都把家世往中山王身上挂靠了。整个魏晋南北朝时期谱学大盛,盖与看谱牒提拔干部直接相关。众多庶姓寒门多在此时采取编造家世、冒名顶替等手段挤进了“甲族”谱系,现在又成了人们寻根认祖的“历史文献”,这一笔糊涂账是很难理清楚的。
学历掺假是履历作伪的通病,伴生现象是教育腐败,文凭贬值,学位品评搅成糨糊一团
无论出身高低或年龄大小,当官理民而必须具备一定的文化知识,应是秦汉以来封建国家选拔干部的一条基本标准,于是伪造学历便成了古代选人履历造假的通病。
以两汉为例。自武帝接受董仲舒“独尊儒术”的建议后,儒家思想逐渐成为国家的主流意识形态。故彼时官员的选拔任命,无论征辟、察举或荫补,都以“明经”或“明律令”作为干部知识化的基本标准。明经就是明晓儒家经典;明律令即明晓法律;由于法律的指导思想和运用原则也是儒学,所谓“经义断狱”,因此最终也归结到通晓经典上。《西汉会要·选举》:“龚遂以明经为官,袁良举明经为太子舍人,孔安国、贡禹、夏侯胜、张禹并以明经为博士,睦弘、翟方进以明经为议郎……”印证了这条原则的贯彻。
为造就大批明经治国的人才,西汉政府在京师创办了国立最高学府——太学,设置五经博士传授儒家的各门经典。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首批招生五十人。按规定,太学生的学制为一年,拿下一门经典(如《韩诗》)就是一个学位,可授文学掌故;再拿下一门(如《公羊传》)就是双学位,可授郎中,“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汉书·儒林传》),就是拿不到一个学位的,便不能当官。史载汉平帝某年,太学“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同上)。大约水涨船高,欲得郎中者至少该通三部经典了?
读书做官的门路一开,官宦勋贵、公卿外戚们纷纷将子弟送进太学。为满足需求,太学生一再扩招,基本建设的规模也不断广大。汉平帝时,王莽为太学生建造了能容纳万人的校舍,可能是当时世界上占地最广的“大学城”。迄东汉末年,太学生的在册人数经常维持在三万人左右(《后汉书·儒林传序》)。而来自太学内部的消息,则是师生“私相容隐,开生奸路。每有策试,辄兴诤讼。论议纷错,互相是非”(《后汉书·徐防传》),所谓“学科带头人”的荣誉,几乎被一班败类玷污殆尽,教学质量与学位文凭的同步贬值,可想而知。何况据《文献通考》卷四七提供的统计,东汉时全国在编的官员总数也就是“七千五百六十七员”,三万多太学生都想当公务员,实有僧多粥少之忧。于是新的时尚趁时而起,许多人从太学毕业后,再去民办大学(精舍、精庐)深造。主持这些民办学校的人,都是董仲舒、韦贤、疏广、王充、马融、杨震一流名扬四海的经学大师,资格声望是太学博士的爷爷,用今天的话讲就是“博导”。能够成为他们的弟子并将此学历写进履历,其意义不亚于现在的MBA。所以很多“在职干部”,即已经是官员身份的人,也以列名大师门墙为荣。
民办学校虽有名牌效应,但硬件设备毕竟不能与国立大学相比,善于走产业化办学道路的民办学校便别创另一种教学模式:所有报名的学生,分为“及门受教”和“著录弟子”两类:前者住校读书,因为这类人数也以数百千计,事实上也不可能得到大师的亲自教诲,往往采取高业弟子辗转传授的办法。如东汉马融讲学,“常坐高堂,施绎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后汉书·马融传》)。许多学生“及门受教”经年,掮着相当于硕博研究生的学历毕业了,可是连大师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所谓“著录弟子”,就是交过学费后注册在大师名下,不必亲自来受业,特别方便官职在身的学生。名气越响的大师,“著录”的弟子越多。如东汉牟长,“治《欧阳尚书》,诸子著录前后万人”(《东观汉记》)。又如蔡玄,“学通五经,门徒常千人,其著录者万六千人”(《后汉书·儒林传》)。一万六千名学生,即便是“函授”,十年也转不了一圈,但是把从某大师习某经的“学历”填报在履历中,效果却可与今日的MBA媲美。所以当时就有人取笑:“公卿、刺史掾、从事、茂才、孝廉且二百员,历察其状,德侔颜渊、卜、商,最其行能,多不及中。”(《潜夫论·实贡篇》)就是说光看这些官员和选人的履历,学问与颜回、子夏、仲弓等孔子高足相当,实际却连中等水平也挨不上。比之更辛辣的讽刺,就是“举秀才,不知书”的民谣。
学历掺假现象的蔓延,当然不会不引起政府的重视,于是又有搞入仕资格考试的对策。如汉晋制度:“举秀才必五策皆通为郎中,二策不通不得选。”(《晋官品令》)但是检点史传,果真实行的事例如凤毛麟角。《晋书·甘卓传》记,元帝某年,本该各地选人进京投档候选,“诸州秀才闻当考试,皆惮不行”,结果只有来自湘州的谷俭一人前往组织部门报到,“乃表求试”。这以后,政府对学历造假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趣说古代官场生态》 第二部分家世才学说履历(3)
鉴于学历与实际每多不合,曹操搞过一阵不看档案问才能的“唯才是举”。俟其子孙当了皇帝,要实行正规化,又搞了一个评聘结合的“九品中正制”。述其大概,就是综合个人的品德才学,将学位(近似现在的学术职称)分为九个等级,称“九品”,由社会贤达、专家学者等体制外的名流组成级别不同的评议委员会,用合议的办法为选人评议品级。与此同时,国家的职官也分为九品。虽然这个职务九品与那个学位九品不是一回事,但两者之间又有一定联系:要当高品官职,必须拥有高品学位;反之,如出现高品低聘的情况,人家也不肯屈就。又因为这种学位品评每三年举行一次,不搞终身制,所以升品就意味着可以升官,反之亦然。学位品评的工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