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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盘散沙、任人宰割的历史,在中国,永远结束了。
第五部分大海边的坐标(1)
第一次看见大海的人,心里的感受肯定不会静如古潭。
当呼啸翻卷的猛涛恶浪冲你奔袭而来的时候,会出现两种对立的感觉:或惊惑、提防,意识到自身的渺小; 或抗拒、搏斗,唤起一种豪迈。
在无涯的水天一色的茫茫围困中,你会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感到窘迫。
当你尽力舒展想象,用自己的胸怀去包容对象时,你又会发觉自身的无限。
一千七百多年以前,一位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曾遭遇了大海,他把自己的心境提升到了豪迈的境界,并写下了一首千古名篇。
他就是曹操。
公元207年,曹操挟带官渡之战中大败袁绍的声威,远征幽燕辽海的塞外之地乌桓。
这是能否统一北方的关键一役。曹操跃马挥鞭,劳师北伐,又是大获全胜。这年秋天,他在班师凯旋途中,路过山海关北戴河一带。
夕阳西下,秋风阵阵,他登上渤海岸边的碣石山,近观沧海,巨浪与礁石相撞,发出振聋发聩的狂吼。或许是第一次看到大海,戎马一生的曹操受到了空前的震撼。
不知不觉,已是星汉灿烂。极目远眺,那忽上忽下、忽明忽暗的星星,究竟是在海里,还是在天空,已经分不清楚了。
辽阔的沧海壮景,似乎衬托着曹操的胸怀,显现着他叱咤风云的气概和艰苦征战取得胜利后的喜悦。
于是,一首《观沧海》诞生了—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往事越千年”。在一个新时代到来以后,有人想起了曹操。
1950年9月,毛泽东青年时代的同窗好友周世钊受邀到北京参加国庆一周年观礼。乘车路过河南许昌时,他特意到许昌旧城遗址去看了一下。
1918年夏天,刚刚走出校门的毛泽东、罗章龙、周世钊等二十多个青年,第一次到北京时,因为大水冲断了铁路,列车在河南郾城停了下来。作为汉魏古都的许昌旧城,便在附近。毛泽东提议到曹操建都的许昌县张潘镇古城村去凭吊一番。
旧城在南北朝时期便毁于兵火,诗人们反复吟咏过的汉魏宫阙,早已荡然无存。满目荒凉之中,内外城垣倒也依稀可辨。
登临凭吊,毛泽东和青年朋友们自是感慨万千,不觉背诵起曹操的《短歌行》和《让县自明本志令》。
在遗址面前,毛泽东和罗章龙还联句作了一首诗—
横槊赋诗意飞扬,《自明本志》好文章。
萧条异代西田墓,铜雀荒沦落夕阳。
命运似乎有意要给毛泽东一个机会,让他在告别青春,寻找人生新途的时刻,对一直倾心的历史和历史上的英雄,作一个诗意浓浓的顾盼,来一次壮思遄飞的共鸣。
32年后,周世钊重又来此,所见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那里的烟厂正收烟叶,农民肩挑车送,田里遍是豆苗,一派兴旺。
一首《五律·过许昌》在周世钊胸中油然而生—
“野史闻曹操,秋风过许昌。荒城临旷野,断碣卧斜阳。满市烟香溢,连畦豆叶长。人民新世纪,谁识邺中王!”
铜雀萧条已成异代,陈迹一扫,纪元新开。人们大概已经不知道“邺中王”曹操了。
周世钊把这首诗寄给了毛泽东。
毛泽东还记得曹操吗?
收到周世钊这首《过许昌》,显然勾起他青年时代风尘寻访许昌旧城遗址的往事。过了几年,在给周世钊回信中,他还说:“时常记得‘秋风过许昌’之句。”
在中国古代人物中,曹操大概是毛泽东最为推崇者之一。因为曹操不仅有武治功业,还有文采风骚。他多次说过,“曹操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军事家,也是个了不起的诗人。”
说起曹操,人们总能想起那个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夜晚,一位在长江大船上横槊赋诗、对酒当歌,高唱“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一代英雄。
第五部分大海边的坐标(2)
毛泽东推崇曹操的政治功业。
他说:曹操统一北方,创立魏国,抑制豪强,实行屯田,兴修水利,发展生产,使遭受破坏的社会开始稳定和发展,是有功的。说曹操是奸臣,那是封建正统观念制造的冤案,这个案要翻。
他支持郭沫若等人为曹操翻案的文章,还特别称赞郭沫若歌颂曹操的话剧《蔡文姬》。
毛泽东称赞曹操的军事才能。
在汉末群雄竞起之时,曹操讨董卓、除袁术、破吕布、败刘备、灭袁绍、降张绣、征乌桓,四处纵横,扫荡群雄。特别是在统一北方的关键之役—官渡之战中,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
这些都不能不使毛泽东感到心心相印。在战争年代,他领导的军队不就长期处于弱势吗?于是,他把“官渡之战”写进了自己最著名的军事著作《论持久战》。
毛泽东还欣赏曹操在诗歌史上的贡献。
作为建安文学的始祖,曹操开一代诗风,他的诗歌古直悲凉,“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毛泽东对人评价说:“曹操的诗,气魄雄伟,慷慨悲凉,是真男子,大手笔。”还说:曹操的文章和诗歌,“极为本色,直抒胸臆,豁达通脱,应当学习。”
闲暇时刻,毛泽东圈阅曹操的诗,书写曹操的诗。
1954年夏天,毛泽东来到了一千七百多年前曹操观海赋诗的地方。
他站在了北戴河的大海岸边。
曹操离他似乎更近了。
曹操的碣石之行,观海之诗,犹如历史老人在大海边栽种下的一个坐标,撩得毛泽东怦然心动。
7月23日那天,他特意给女儿李敏、李讷写信说:“北戴河、秦皇岛一带,是曹孟德到过的地方。他不仅是政治家,也是诗人。他的碣石诗是有名的。”
这里说的“碣石诗”,就是《观沧海》。
这也许是喜欢大海的毛泽东第一次真正地看到大海。
三十多年前,他在北京大学当助理图书管理员时,为了看大海,曾专门坐火车到天津的唐沽,因为是冬天,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冰封雪冻的死寂滩涂。
也许,他后来在广州、在上海看到过海,但那是城市环抱的海,是江河的入海口,只能说是看到了海水。
如今,他看到了一个坦露胸襟、毫无保留的大海。
在碣石山下,大海岸边,52岁的曹操在“观”沧海。
在同样的地方,年过花甲的毛泽东,却是在“游”沧海。
一次,台风驱散了暑气,也卷来了狂风暴雨,堆起了癫狂的海潮。他不顾工作人员的劝阻,照例下海游泳。
在浪涌万叠之中,毛泽东几次被打倒,几次被冲上沙滩,但他仍然在浪峰下面钻来钻去,游了一个多小时。
面对威猛耸立的浪潮,卫士们照例奋力地前挺后挡,但也照例地被浪涛打下抛起,甩回了沙滩,就是在毛泽东身边,也不想站起来了。
毛泽东却说:“怎么站不起来了呢?这点水浪难道比刘戡的七个旅还凶吗?”
“刘戡的七个旅”,那是转战陕北时面临的最强大的敌人。
这就是喜欢大海的毛泽东。在与风浪搏击中,他总是拥有着在严酷挑战中奋勇拼搏的感受。
毛泽东后来向人们宣传说:“我到过北戴河,七级台风,在大海里游泳很舒服,平时没有一点风浪,游起来倒很吃力,那要一步一步地爬。”
作为一个大政治家,毛泽东作出挑战和接受挑战时,选择目标和实现战略时,他不谈怀疑,只谈坚信。
他的挑战方式和他的目标一样豪迈壮丽,他的顽强和他的任性一样执著惊人。
这种挑战和应战的特殊风格,成就了毛泽东,使他在任何逆境中都不气馁并能去争取胜利。
他太喜欢游泳了。他一生最喜欢的锻炼方式,大概就是游泳。
在青年时代,他不仅游水,甚至要“游风”,并发明了一种“风浴”。
第五部分大海边的坐标(3)
什么是“风浴”;如今已无从知晓了。
或许,从毛泽东的同窗好友张昆弟1917年9月23日的日记中;可以知道个大概—
“今日早起,同蔡、毛二君由蔡君居侧上岳麓,沿山脊而行,至书院后下山,凉风大发,空气清爽。空气浴、大风浴,胸襟洞澈,旷然有远俗之慨。”
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够接受这种看起来是忽发奇想的“风浴”。
毛泽东只好在学校里组织起一个有一百多人参加的游泳队,晚饭后,披着太阳余晖或迎着寒风,散入江中舒臂击水。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毛泽东晚年曾回忆说,他当时写了一首游泳的诗,都忘记了,只记得上面这两句。
击水之中,张扬的是一种自信的人生。
毛泽东从韶山老屋前面那一方池塘游起,一直游到了大海。
毛泽东从乡间走出,一直走向了天安门城楼。
他的一生,不正是挑战风浪、击水江河的一生吗?
因为他是罕见的风浪挑战者,于是他成了合格的时代弄潮儿。
弄潮儿和大海不再对立,甚至同大海的广阔和风浪有了一种共鸣,一种亲近,有了一种融为一体的感觉。
在搏击中,毛泽东最大限度地舒展自己的情感想象,体会到历史巨变中那种特有的深沉和惬意—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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