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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搏击中,毛泽东最大限度地舒展自己的情感想象,体会到历史巨变中那种特有的深沉和惬意—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渔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这首《浪淘沙·北戴河》,是毛泽东在新中国成立后写得最好的一首词。
上阕写景,景中有情。
视通万里,舒卷风云之色,在海天一体中,关切地寻问汪洋之中的一只小船。
下阕写史,史中有意。
思接千载,吐纳珠玉之声,在瑟瑟秋风之中,怀想那历史的沧桑。
这是风物依旧、人事全非的沧桑。
毛泽东仅仅是在自然的大海里游泳吗?他难道不也是在历史浪潮中搏击?
统一北方、凯旋而归的曹孟德,踌躇满志,来到雄关阔海面前,所见所写,一派壮景勃思。
同样具有包天容地胸怀的毛泽东,则有别具一格的历史吟咏。
他或许比历史上的风流人物更有理由自信,更有理由豪迈。
来北戴河之前,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好吧,我们到海边去,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就要来到了,我们到有潮水的地方去。”
据工作人员回忆,毛泽东说这些话的时候,两眼闪闪发光,带着心潮澎湃而又扑朔迷离的神情,似乎对未来充满着浪漫主义的诗意构想。
进入20世纪50年代中期的毛泽东,最为舒心。
自抗美援朝结束后,他把主要注意力放在了社会主义改造和建设上面,诸项事业进展顺利。他坚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一个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强盛的新中国,将巍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这时候,中国的经济建设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好势头。以第一个五年计划为标志,大规模的建设高潮一浪高过一浪。国泰民安,政府廉洁,社会风气焕然一新。
这时候,中国已经开始走向社会主义制度的大门。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已经在1953年提了出来,对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并努力实现国家的工业化,是这个总路线的基本内容。
来北戴河前,他刚刚在中央人民政府的会议上作了《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的报告。新中国第一部宪法就要产生了,外国人说这是中国迈入近代国家的标志,毛泽东称它为“治国安邦的总章程”。他号召人民经过50年的时间把中国建设成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
新中国成立后通过各种措施进行的社会变革,在毛泽东看来,不是自我感觉“幸甚至哉”的曹操所能够比拟的。
在曹操来过的地方,在大海里游泳。这一望无涯的空间物象,这沉甸甸的历史风色,怎能不装进毛泽东那用追古思今的诗句编织的胸怀!
万顷波涛,千岁沧桑,百年辛酸,几十载奋斗—
同样是风物依旧—“萧瑟秋风今又是”!
毕竟却人事全非—“换了人间”!
第五部分击水新唱(1)
毛泽东登过中华大地数不尽的山峰,也游过中华大地无数的江河。
在湖南,他游过湘江;在广州,他游过珠江;在广西南宁,他游过邕江;在浙江杭州,他游过钱塘江;在江西南昌,他游过赣江;在湖北武汉和安徽安庆,他游过长江……
在没有大江大河可游的时候,他就游北京的十三陵水库、江西的庐山水库、湖南的韶山水库、武昌的东湖……
曾经有一个说法,说毛泽东敢于向任何江河挑战,就是不愿游黄河,因为他不能藐视这条母亲河。
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
听听他1959年9月在济南黄河岸边同山东省委书记舒同的一段对话吧!
毛泽东: “全国的大江大河我都游过了,就是没有游过黄河。我明年夏天来济南横渡黄河。”
舒同:“黄河泥沙太多,不便游泳。”
毛泽东:“有一点泥沙怕什么,上来一冲就没有了。”
舒同:“黄河旋涡太大,太多。”
毛泽东仍不甘心:“旋涡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总之,我明年7月下旬或8月上旬来游。”
不知道什么原因,第二年夏天毛泽东没有能实现他的这个愿望。这成为他的一大遗憾。
让毛泽东遗憾的还有,他畅想到国外去游大江大河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他曾渴望到孕育东方古老文明的其他河流中去体会一番。
1960年,他对来访的尼泊尔首相柯伊拉腊提出了到尼泊尔游泳的想法。柯伊拉腊回答,去尼泊尔要经过印度。毛泽东说: 那更好,我也想到恒河去游一游,只要让我游,我一定去。
他曾渴望到洋溢着现代资本主义精神的西方河流中去体会一番。
也是在1960年,他和来访的美国老朋友斯诺进行了一次关于游泳的对话。
斯诺:“1936年在保安,你曾说过想到美国一游,不知现在还有没有这个兴趣?”
毛泽东:“我希望在不太老之前,能够到密西西比河去游游泳。但这是一厢情愿,华盛顿政府会反对。”
斯诺:“如果他们同意呢?”
毛泽东:“如果那样,我可以在几天之内就去,完全是一个游泳者,不谈政治,只在密西西比河游一下。”
这就是不会事事循规蹈矩,胸中常怀奇异想法的毛泽东。
在现实中,以领袖之尊,以事务之繁,以政治之复杂,毛泽东当然不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去畅游一番的。
不过,正是在关于游泳的畅想中,在同至刚至柔、变幻莫测的江河大水的对话中,毛泽东常常会触发灵感,并富有个性地表达他的兴趣,传达他的思想。
于是,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爱好和兴趣,经过诗心的糅合,便有了格外的意味。
比如—
游泳里面有哲学。
毛泽东说: 水是个好东西,它有力量把人浮起来。这叫抵抗力。但人在通过它时,能够把水压下去,结果人就浮在上面了。我研究了水的脾气,水怕人,不是人怕水。
游泳里面有人生。
毛泽东号召青年人敢于到大江大河的风浪里去锻炼成长。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大概都知道或响应过这一号召。
游泳里面有军事。
毛泽东多次提出,“部队要学游泳。单靠游泳池不行。要学会在江海里游。不经过大风大浪不行”。“学游泳有个规律,摸着了规律就容易学会。整营、整团都要学会全副武装泅渡。”
他还找到了军人必须学会游泳的历史上的依据。
《湘军志》记述曾国藩的湘军在九江、湖口一带被太平军打败,许多官兵溺水淹死。读到这里,毛泽东禁不住提笔批注: “水军应学游泳。”
游泳里面还有政治。
毛泽东说: 有些同志怕群众,就跟怕水一样。我到处提倡游泳,水是个好东西。打过比喻,人民就像水一样,各级领导干部就像是游水的人,你不要离开水,要顺着水游,不要逆着水游。脱离群众,等于游泳脱离了水一样。刘备得了孔明,说是“如鱼得水”,确有其事,群众就是孔明,领导者就是刘备。
第五部分击水新唱(2)
“上善若水”,“天下之至刚者莫若水,天下之至柔者莫若水。”《老子》一书对“水德”的赞美,是哲人的成熟智慧。
毛泽东对“人水关系”的推崇,则显其诗文匠心、人生观念、政治经验、哲人思辨和军事智慧的圆通组合。
如果说,翻越无数山峰的毛泽东,曾经踩出一条中国革命的胜利之路,那么,渴望搏击江河风浪的毛泽东,则亲身体验到胜利后的中国发生的变化,是那么地让人欣喜异常。
于是,他禁不住唱出新的赞歌—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
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毛泽东曾对人解释说,这首写于1956年6月的《水调歌头·游泳》,“是反映社会主义建设的”。
毛泽东好游泳,而这是他惟一一首以游泳为题的诗作。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好颂歌,而这是他惟一一首吟咏工业建设题材的诗作。
1954年夏天写《浪淘沙·北戴河》的时候,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刚刚开始。
1956年夏天写这首《水调歌头·游泳》的时候,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基本结束,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的时代到来了。
1956年5月,毛泽东离开北京南下前,刚刚作完著名的《论十大关系》的报告。
新的探索、新的思路、新的目标,是如此诱人,如此若明若暗地在前面召唤着中国人,激发着毛泽东以创新精神去实践它,接近它。
这次南下,毛泽东先是到了广州,随后从广州北返。5月30日那天,他在长沙畅游了湘江,旋即到了武汉。
还在广州的时候,他就提出了要在武汉游长江的计划,还派人先到武汉去测试长江水情。
长江,似乎承载着一个民族太多的沧桑、太多的梦想、太多的期望。
毛泽东情系长江,已经好多年了。
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国庆节那天,他在中南海听取邓子恢、薄一波关于长江中游荆江分洪工程的汇报时,要求“争取荆江分洪工程胜利”完成。这个决策,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