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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玲将要离开前夕的10月15日,爱玲和王祯和及母亲一起去拍照留念。当时相机还不普遍,那天照相师很认真地替他们拍了很久。那是爱玲花莲之行与王家惟一合拍的照片。
我们今天仍有机会看到这张老照片,虽然它已经泛黄而模糊。照片上的张爱玲穿着花的低领衬衫,皮肤白嫩,显得年轻而漂亮。难怪后来作家水晶的女同事们看到这照片,说张爱玲看起来像三十多岁。但在王祯和与水晶眼中,张爱玲像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按照原来的计划,爱玲准备从花莲去台东、屏东,参观当地独有的“矮人节”,然后取道高雄回台北。然而,他们刚到台东时,火车站站长就告诉她,说是台北的麦加锡先生要求转告她,说她先生病重,要她赶快回台北。
听完站长的话,爱玲觉得心在猛地往下沉。天地似乎都旋转了起来。多年以来,她一直在为赖雅的身体状况担忧。时时都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危机感。但是,没有想到,这一次她刚离开,赖雅就病倒了。没有她在身边,谁来照顾他呢?为了赶时间,他们乘巴士从屏东到高雄,再换夜间火车开往台北。一路上,爱玲望着窗外匆匆而过的景物,不免忧心忡忡。她恨不得长上翅膀,一下子就飞到美国,飞到赖雅身边。到了台北,她才弄清楚赖雅发病的过程:赖雅在她动身后一星期起程去华盛顿。在巴士经过宾夕法尼亚的比佛瀑布市(Beaver Falls)时,他突然严重中风,在当地一家医院中昏迷过去。霏丝得知后赶到比佛瀑布市,然后把他接回到华盛顿她家附近的医院中。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呢?!”爱玲心急如焚。麦加锡先生遗憾地告诉她,自从霏丝打来电话后,就再也没有赖雅的消息。爱玲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她仿佛看到了烟波浩淼的太平洋彼岸病榻上赖雅企盼她归去的目光。然而,她还不能回去,她身边的钱只够买到加州的机票。何况,她此行到香港写剧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是的,她还不能回去。坐在从台北飞往香港的飞机上,爱玲望着窗外片片浮云飘过。“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她在心中默默企盼:亲爱的甫德,祝你健康!我会尽快地飞回到你的身边!香港,依然是熟悉的香港。这曾经留下她少女时代的欢笑,中年时代的离泪的地方。旧时的景物都还是在的,可是她已没有了昔日的少年情怀。“老大冒”招牌下的面包店里,已没有当年上海滩的味道;青岛咖啡馆里已无法体会到当年的优雅情调。正所谓:“景如旧,人皆老,如今不比旧风流。”
并且,爱玲的这次香港之行多少也带着一丝无奈。她本来是应宋淇夫妇之邀而来,为电懋公司写《红楼梦》上下集的电影剧本,稿酬可在1600至2000美元。她希望能利用这个机会多赚一些钱,多少可以缓解一下她们在美国生活的经济困窘程度。
为了能及早完成任务,张爱玲在宋淇家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拼命地干了起来。这段时间的写作是相当艰苦的。她常常从早上10点,一直工作到凌晨1点。由于疲劳过度,又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爱玲的眼睛患了溃疡并且出血,不得不经常找医生打针。而且,她还经常要伏案工作,眼睛得不到适时的休息。而且,她的双腿因乘飞机时座位狭窄而肿胀,很长时间都没有消退。站起来就觉得很疼。但是,她又没有钱买一双大点松软点的鞋子,只好等到年底大减价时再做打算。另外,她还需要添置一件冬装,一件夏装,一件家常长袍以及一副眼镜,总共需70美元。可是,爱玲还是舍不得买。她得先把返程机票的钱存起来。
在爱玲的艰苦努力下,《红楼梦》上下集终于提前完成了。然而,最后的评审权还是掌握在公司上司的手里。这时候,宋淇又建议爱玲写另外一个剧本,稿酬800美元,爱玲心里一计算,她和赖雅以前在旧金山的开支是每月200美元,那么这笔稿酬可以供他们生活4个月。爱玲爽快地答应了。可见,她当时的生活压力。
这段时间,赖雅不断有信写给她。说他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希望她不要再牵挂了。同时告诉她,他已在女儿家附近找了一间环境不错的公寓,希望她能够早点回去。爱玲轻轻地抚摸着赖雅寄来的公寓的蓝本,其实,她又何尝不想回家呢?这时候,香港的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电懋公司的老对手邵氏公司将抢先拍《红楼梦》这就意味着爱玲的心血将要白费。
爱玲当时心情的绝望是可想而知的。多年来在英语世界创作的失败,使她对母语世界存在着一丝希望。可是,这次被她寄予希望的东方之行被残酷地证明是失败的。爱玲再也找不到昔日的辉煌了。她感到了一种更深层意义上的、刻骨铭心的被放逐。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前夜,爱玲独自站在公寓顶站的黑暗中。天上有一轮满月,静静辉照人间。远处九龙远远近近的公寓万家灯火辉煌……爱玲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寞。清泪潸然,滴上襟袖。天涯何处才是家园呢?中国古诗中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是,除了远在天边的赖雅之外,还有谁会惦念着她呢?何况,她的许多心事和痛苦,赖雅也是理解不了的。
爱玲走回卧室,撕开了赖雅刚刚寄给她的信。赖雅还是在催爱玲早些回去。他希望他们能像结婚后在美国度过的快乐时光,因此建议他们一起去纽约玩几天。爱玲知道,赖雅只要让她快乐,从不吝惜多花钱。但她还是写信表示,应该尽量节约开支。她建议赖雅陪她观光华盛顿。
香港之行,让爱玲觉得精疲力尽,身心交瘁。她终于下定决心回去了。1962年3月16日,张爱玲搭上了飞往美国的班机。在此后的三十多年里,爱玲再也没有踏上过这块曾经那么熟悉的土地。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地挥一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再见,香港!再见,中国!爱玲终于要回美国了,最兴奋的当然是赖雅。从3月16日起,赖雅就在日记中写下了“爱玲离港之日”的字样,期待着她的早日归来。
按照原计划,爱玲该在18日到达,可是赖雅17日就一个人跑到了候机大厅,从朝阳初升一直等到日落黄昏。真的,他多么盼望奇迹能够出现。他一天都不愿意再等待了。
银白;执子之手(1995…1967)执子之手(7)
第二天,他与霏丝一起去机场接爱玲。当爱玲迤迤然地从飞机上下来时,赖雅使劲地朝她挥手。默默相望,他们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万语千言,化成为一句话:“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那一天,风很大,但是他们走在街上,却觉得彼此心里都暖融融的。他们一起畅游了国会大厦和国会图书馆。爱玲不禁对这些建筑的富丽堂皇叹为观止。
回到家,赖雅已经准备了咖啡和麦片粥。爱玲又为自己炒了蛋,一时,香气溢满了整个小屋。爱玲觉得有些倦了,就斜倚在沙发上,看着赖雅在认认真真地做汉堡包及色拉。就在饭菜端上桌的那一瞬间,爱玲觉得有一种幸福溢上心头。有“家”真好。家是一个最温暖的避风港湾。只要扑在“家”的怀抱里,所有的委屈、辛酸、都是可以消解的。爱玲兴致勃勃地向赖雅讲述着“东方之行”的种种际遇。当然,她巧妙地隐去了那些失意,心酸与不快。
那时候,他们租的“皇家庭院”(Regal Court)离霏丝家挺近。爱玲与霏丝年龄相近,但在关系上总觉得有些微妙,似乎亲近不起来。爱玲从小就是最痛恨后母的,没想到,现在自己居然也成了“后母”。生活多少带有一点幽默讽刺的色彩。因此,霏丝夫妇尽管经常邀请他们用餐,但通常是赖雅一个人去的。即使是感恩节、复活节等节日也不例外,这多少让赖雅觉得有些不快。爱玲还是更愿意一个人呆在家里弄点东西吃。
赖雅在国会图书馆申请了一个桌位,每天从早开始在那儿办公。爱玲申请到的桌位离赖雅的很近,她便在那儿查找一些写作《少帅》所需要的书。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她还是更加习惯于在家里写作。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这一年,华盛顿的冬天特别的寒冷。12月份的一天,大雪盖地,赖雅在步行去图书馆的途中,冷得发抖,膝盖几次几乎扭伤。回来之后,冷得在床上直打哆嗦。他不能像往常一样出去杂货店购物了。爱玲穿上大衣,围上厚围巾代赖雅出去了。
“路上小心,地很滑!”赖雅再三叮嘱她。
夜暮渐渐降临了。赖雅左等右等,爱玲都没有出现。赖雅呆呆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幽暗寒冷的天空。“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他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亲爱的,我回来了!”爱玲像一阵风一样飘了进来。她的身上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她的手里提着日用杂货,胸口还抱着一个大纸包。
“瞧!这是什么?送给你的!”爱玲的眼里有一种飞扬的神彩。
原来是一床粉红色的羊毛毯子。赖雅轻轻地抚摸着,觉得真是又软又温暖。
大概是由于跑了好些地方,爱玲有些饿了。所以,那晚的饭她吃得特别香。赖雅倚在床上看了几本杂志,就挟着新毛毯沉沉睡去了。爱玲轻轻地替他关上台灯。他一定睡得很舒服,梦里还在微笑。
窗外,雪落无痕!1964年6月20日,一架飞机在台湾中部坠毁。这件事却直接波及影响到了远在美国的张爱玲的生活。因为,在遇难者中有香港电懋电影公司的老板。此人是新加坡一个集团的首脑。虽然电懋从来都不是他公司获利的中心,但由于他本人对电影制作很热心,所以他一直支持着电懋。如今,电影公司失去了这一大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