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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祸不单行。赖雅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早在1962年,他就出血(bred blood)并有小中风,但两个月后便康复了。此后不久,他又为做疝气手术而住院。这一天,赖雅在从国会图书馆出来的街上摔了一跤,跌断了股骨,使他的活动能力大大减弱,几乎是在同时,他又多次中风,最后导致瘫痪。每次赖雅发病,爱玲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自己没有车子,每次都打电话给霏丝,让她开车送他们去医院。每次,两个女人都弄得手忙脚乱。
赖雅的病越来越重了。他瘫痪了,又大小便失禁。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深居简出。这无疑给爱玲增添了很大的压力。她除了每天辛勤笔耕,以换取一定的经济报酬外,还要承担起一个看护的责任。她自己就睡在起居室中的行军床上,悉心地照顾着赖雅。虽然她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但总觉得做得很差劲,有些力不从心。公寓中失去了往昔的快乐与温馨。一种阴郁与沉闷的气氛笼罩着小屋。爱玲忙得不可开交,赖雅也觉得苦不堪言。他感到深深的内疚,是他给心爱的女人带来了沉重的负担。1965年的圣诞节快到时,霏丝的三个儿女及捷乐米的女友安琪都来探视赖雅。还给他带来了鲜花和礼物。沉寂很久了的小屋,重新又回荡起了笑声。病榻上的赖雅已经不能动了。但他看着成长着的,充满活力的儿孙们,眼角露出了笑意。敏感的安琪深深地被这种忧郁无助的氛围所感染。临走时,禁不住暗暗抽泣。
也许是为了改变一下这种情况。爱玲申请了迈阿密大学(Miami University in Oxford Ohio)的驻校作家。该校于10月份出版的《迈阿密校友会》(Miami Alumni)上关于张爱玲到来的消息时称她是“最优秀的在世当代作1家之一”。爱玲在这年的9月来到了大学所在地的俄亥俄州牛津市。在此之前,最让她放心不下的便是赖雅的照顾问题。她本来是想说服让霏丝好好照顾父亲。但霏丝有两个十多岁的儿子,她本人又要上班。后来,爱玲只好请了两个相邻的黑女人来照看。由于那时赖雅已经瘫痪,且大小便失禁,黑女人们不够耐心,也无法把房间保持干净。因此,爱玲在到牛津之后不久,就把赖雅接了过去。由于又要写作,又要照顾赖雅,因此学校里的活动她很少参加。八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的创作仍然没有进展。她又要夏志清先生帮忙写推荐信到哈佛大学雷德克里芙女子学院(Radcliffe Institute for Independent Sfudy)去做驻校作家。在那里,她接受了洛克菲勒基金会支助翻译晚清小说《海上花传奇》。
1967年4月,爱玲带着赖雅悄悄离开了迈阿密大学,前往雷德克里芙女子学院所在地的麻州康桥。
那段时间里,赖雅已经病入膏肓了。这个曾经快乐坚强的男人,现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他整日里恹恹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也许,他的思绪已回到那些壮怀激烈的、笑傲江湖的岁月中去。可是,如今,他就像是一只折伤了翅膀的鹰,哪儿都去不了的。他每天看着爱玲匆匆忙忙地跑进跑出,喂他吃药,帮他擦身子。他的心里是存着深深的内疚之情的。此生,他已欠她太多太多。赖雅的表亲哈勃许塔脱曾来探望他。但是,赖雅见到他时,把头转向墙壁,并要求他离开。赖雅一向是一个乐观好客的人。
可是,他实在是不愿意让亲人朋友看到他这个样子而为他伤心。赖雅一生都希望带给朋友的是快乐与温暖。一直到死,他都是这样的。赖雅心中的苦楚,爱玲无疑是最清楚的。多少个寂静的暗夜里,爱玲企求着上苍的恩典,让赖雅多一天活在世上。许多的时候,爱玲坐在赖雅的病床边,“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然而,人世间最诚挚的爱也改变不了生死轮回的自然规律。赖雅终于还是永远地离开了爱玲,离开了这个他曾经是那么眷恋过的人世间。那是1967年10月8日,窗外,有秋叶飘然而落。赖雅的遗体火化后没有举行葬礼。他的骨灰转交给霏丝后由她安葬。从此,爱玲真正变成无牵无挂了。她在顷刻间失去了在美国惟一亲近的人。在此后漫长的30年人生长河中,她都是一个人走过的。爱玲至死都是以赖雅为自己的姓,以赖雅夫人的身份自居。是的,她珍视这一份异国之恋。她珍视那些与赖雅一起走过的甜蜜而温馨的时光。许多年前,爱玲就借她小说中的主人公说出这样的话:诗经上最悲哀的一首诗是: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悲哀,肯定,忠情,像银白的月光,清爽可又有几多凄切。
青灰;天涯孤旅(1967…1995)青灰:天涯孤旅(1)
(1967—1995)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张爱玲·《金锁记》
张爱玲孤独地行走在异国的天空下。
1969年7月,柏克莱(Berkeley)的加州大学中国研究中心主持人陈世骧教授深知张爱玲的才华,邀请她担任该中心高级研究员的职位。于是,爱玲从波士顿搬来了柏克莱,从此开始了她晚年在加州26年的漫长岁月。
然而,爱玲在柏克莱的日子并不是很舒心的。在工作方面,她的任务是对中国共产党专用词汇的研究。然而,这对于擅长创作的爱玲而言,不禁有些免为其难。并且偏偏在1970年这方面没有提出很多的新术语,所以张爱玲提交的工作报告里所集的字汇很少,这不免让陈世骧先生感到极大失望。在生活方面,由于柏克莱的天气比较湿冷,爱玲也觉得有许多不适应。在给朋友的信中,她不时地提到感冒、积食不消化、眼镜找不到、皮肤病、搬家、书籍丢失、胃受了寒气等等琐细的烦恼。
可是,在与美国一洋之隔的台湾,却在短时间里掀起了“张爱玲热”。其实这是一个早该出现,却一直没有出现的现象。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了一批张爱玲的作品。1966年4月,《怨女》由皇冠出版社出版。此后,张爱玲的其他著作《秧歌》、《流言》、《张爱玲小说集》、《半生缘》也在1968年前后由皇冠出版社重印。事情真是非常凑巧,“皇冠”的老板平鑫涛竟是当年中央书局平襟亚的侄子。
1944年,爱玲没有同意让中央书局来出版她的文集,想不到,20年后,还是由平家的人来出版她的作品。张爱玲作品的问世,吸引了大量的读者,洛阳纸贵,风行一时。平鑫涛的妻子,著名作家琼瑶女士就称爱玲是她写作上的“老师”。其实,爱玲作品的再度风行,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因为她的作品确实是一流的。尽管在美国的写作境况不佳,爱玲仍是对她的作品抱有信心,坚信自己的作品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好的作品总是能够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的。其次是当时台湾的局势所致。国民党政府禁止20年代至40年代的左翼文学。那么,这一段时间在出版上几乎成了真空。所以,作为40年代上海著名作家的张爱玲的作品一出现,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段时期,爱玲的创作势头似乎又有了一些回升,1967年,她的英文小说《北地胭脂》由英国的凯塞尔(Cassell)出版社出版。然而,销路并不好,一些评论也不是很友好。爱玲不禁对自己曾经雄心勃勃的英文写作失去了信心,后来,她将这本书译成中文,名为《怨女》。与《怨女》一书的遭遇相比,从《十八春》删改成《半生缘》是相对成功而轻松的。其中一个最为主要的改动便是让世钧与曼桢、叔惠与翠芝重逢,留给读者一个对世事人生产生无限感怀的背影。曼桢道:“世钧。”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世钧没作声,等着她说下去,自己根本哽住了没法开口。曼桢半晌方道:“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他知道这是真话,听见了也还是一样震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