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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兰转头注视着武罗。她如常婉媚,对神色专注迫切的他嫣然一笑,在亭中缓缓踱着走了一圈,道:“神帝君率众神自此退居天上神山之中,亦是因为心中愧疑有感。然而人心日渐浮杂,险恶也是事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因此神帝君又不能完全放下人世超然旁观,不过,我想,也许总有这么一天的。人终会脱离神的庇佑,那么子兰,我想,你能够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或许可以证明,人能够完全依靠自己独立活得很好。是吗?”
“我……”子兰思潮翻涌,山神武罗的这番话如巨浪席卷而来,让他一时难以全部接受和理解透彻,然而……
“神与人,有什么不同呢?我一直在想。你看我与三青相处,和你与乌曜,有什么区别吗?一定要把神与人区别开,是因为人有许多的欲念不得满足,羡慕神拥有人所没有的东西罢了。子兰,你以为叛逆,却比乌曜更在意神的身份。”武罗目光如镜,站在亭子的另一边,看着目光熠烁的子兰。
郁崇山风啸过亭栏,金石吟响,清清泠泠,两人都不再开口。
“子兰!武罗大人!”
乌曜的喊声打破沉寂,子兰循声望去,乌曜乘着一只驾鸟从山上飞下来,飞至崖前,他跳下驾鸟,一步越过横栏进了亭子。
“大人,药草采回来了!”乌曜满脸是亮晶晶的汗,喘着气卸下身后背着的竹筐。驾鸟轻鸣一声,向山神武罗弯颈行礼,武罗点点头,驾鸟轻快地飞走了。
武罗递了一杯果酒给乌曜,乌曜接过杯子一口喝干。“多谢大人,”乌曜抹抹嘴,捧起竹筐让武罗检视。筐内整整齐齐放着翠绿秀长的荀草,茎条柔韧,乌曜选得仔细,那些荀草色泽鲜亮,还挂着露水,“这样的荀草,我可是一根一根选了割下来的,烨罗大人想必会很满意,我们就可以顺利带走师父了吧?”乌曜得意说道。
武罗示意他将荀草放在一旁,笑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要送给烨罗的,原来你是为了你师父才肯这么卖力,若是我要用你就随便应付了?”
“武罗大人已经很美了,哪里要服这荀草来增添美色。子兰,你说对吧?”乌曜嘿嘿一笑,他脸上已恢复了昔日神采,安置好竹筐走到桌边,接过子兰递来的酒喝着,见子兰不吭声,偏要耍弄他,遂朝武罗挤挤眼睛:“武罗大人不知,这子兰除了我们家的郁姝,就没有正眼看过别的女子,昨日我瞧他目不转睛望着大人,眼珠子快掉下来了!”子兰将酒壶重重往桌上一磕,斜他一眼。“子兰,真的吗?那在你眼里,是本大人我美呢还是那位小郁姝美啊?你不会说些让本大人不高兴的话吧?当然,你要说实话哦!” 武罗故作惊喜睁大了美目,与乌曜一唱一和。
子兰继续沉默,脸色微涨。乌曜见他一脸隐忍,涎着脸将喝干的杯子伸过去,说:“哈,子兰,你昨日睡得可沉啊,我头一次见你的睡相,居然还流口水呐,喏,这么长!”子兰忍无可忍,“刷”地起身,乌曜忙向旁边一闪。子兰瞪视着他,慢慢伸手夺过杯子,坐回位置倒酒。
乌曜愣了,武罗呵呵笑起来,打趣道:“乌曜你很没用啊,这么样就被你师弟吓着啦?你不是说你本事比他大得多吗?”乌曜叹气摇头,手掌搭在嘴边做小心状大声说:“大人,你不知道子兰使小性子的厉害,我若不让着他一点,他的脸能冻上三天,还有,会不和你说话,会赌气不吃饭,你看那小脸……哎哟!”子兰一脚踢过来,乌曜早有准备地躲开,嘴里还是要喊疼。
见着性格迥异的两人围追打闹,武罗想起乌曜给子兰起的绰号,大笑:“兰美人生气啦!乌曜,难怪三青勃皇喜欢你们,你捉弄子兰倒是很有经验啊!”
子兰回头一瞪,想起这位是山神大人,故而转开脸。武罗只做不见,忍着笑道:“今日还要去脱扈山呢,你们不必慌忙,打够了再过来吃饭。”子兰气闷闷坐回来,整协好衣服,先拿嫩桂枝清口,乌曜也笑嘻嘻小心翼翼坐到一边吃饭。桌上甘露清香,鲜果丰盛,尤其武罗大人特意准备的宾棠果,甚是稀有,只有几枚,而绵甜无核,回味悠长。
青要山是神帝密宫之所,因此没有昆仑明令要求的严格,通常巫师可以骑乘守护兽,而武罗不想让他们劳顿,此处到脱扈山,虽没有距离昆仑山那么远,隔了三座山,也有近千里。是以武罗亲自带他们去脱扈山。
待二人饭毕整装,武罗招来三只驾鸟,带了他们到山间一处深谷,黛绿树丛掩映,棕褐枝条疏密分布谷口四周,本以为里面晦暗狭窄,不想走了几十米后不知转到何处,豁然开朗,别有天地。满目望不尽的海棠树迎风峭立,枝态潇洒,而沿路落英缤纷,犹带水露,泥土湿润,看来刚经过风雨梳洗。
尽头又是一处山洞,武罗指点二人进去,子兰走到洞旁,扶起一枝海棠,见那紫褐枝条上几枚叶芽俏生生,小巧的花苞饱满艳丽,小心将它绕回花树上。乌曜说道:“哎呀,已要开花了,可惜不是海棠果熟的时候。”武罗笑道:“你是见花思果了?这海棠与别处不同,你们要是愿意,这海棠果也是吃得着的。”乌曜回头嘻嘻笑道:“武罗大人要留我们住上半年么?我们等得,师父可等不得。”
武罗却意味深长的一笑。
三人走入洞内,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座两头凿穿的廊道,可以看见对面依旧生满了海棠,一树树红艳翠绿。走近了,见那些花蕾簇生恰似胭脂点唇,有几朵先开的海棠粉红玉面,楚楚生致。
子兰回头张望,乌曜催道:“你看什么,快走啊。”穿过了廊道,才下台阶,晓天明霞,灿烂华锦跃入眼帘,花香袅袅,若有若无。再细看,每一簇花有七八朵,密密挨挨,俯仰错落;浓淡有致。
武罗瞧他们流连赞叹,笑道:“这里美不美?若是喜欢,在这里多呆一会无妨。”子兰摇摇头,乌曜折了一枝嗅着,说:“这里花变化却快,我手上这一枝要残了,怎么进来前的花还没开。”
“呵呵,你们若耐心等一会,就能吃上果子了。”
子兰乌曜对视一眼,眼底俱有疑惑。
子兰向武罗问道:“大人,青要山不像昆仑四季如春,这时该是冬天,为何这里海棠皆开花了?”武罗信步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以花掩面,吟吟笑道:“子兰,你好学博闻,记性又好,难道不知道青要山的流光谷么?”子兰闻言,脸色倏变,反身拉住乌曜就跑回廊洞,没跑几步,只觉一阵清风拂过身边,看前面武罗已先到了廊洞之外,将身一扭站定笑看着他们。
子兰乌曜冲到洞口,“砰”的一声响,子兰被撞得仰面倒下,乌曜还在身后,两人一起跌在地上,狼狈不已。子兰只觉刚刚人重重撞在一面墙上,摸着撞痛的鼻子抬头看时,只有武罗妩媚婀娜站在洞口,咯咯笑着说:“兰美人,怎么这么粗鲁,仔细把你这么漂亮的小脸撞坏了,连我都要心疼啊!”
乌曜忙将子兰拉起,走上去试着摸了摸前面,无形无色,却分明有一道屏障阻在洞口,只有声音可以传递过去。他无奈看看子兰,子兰正红脸怒视着武罗,胸膛起伏。乌曜敲敲那看不见的墙,没有声音,耷了眉毛苦笑道:“武罗大人,你若不肯帮忙直说嘛,是烨罗大人叫你这么做的么?难不成还能把我们一直关着?”
“乌曜,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叫我这么做的是你阿母,为了让你们乖乖听话我可费了不少脑筋,这个恶人当得不容易啊!”
作者有话要说: 觋鲧(喜滚):觋是男巫师专称,鲧传说死后化为黄能,黄能是一种已经绝迹的动物,类似于熊,但是有三只脚,所以阿飞没写黄熊,希望区别一点;也有传说是化为黄龙,后剖腹生出大禹,我这里没取这种说法。
息壤:据说可以自己生长增加的土,鲧想用它来拦住洪水,可惜土拦水涨,最后失败。想想我们的黄河已成了地上河,也是泥沙增加水位上涨随之堤坝抬高造成的。
☆、二十九流光敖岸
“阿母?”“女媭大人?”
两人一起发出疑问。
“没错。灵媭说如今楚国局势动荡,和秦国的大仗不可避免。既不可为,不如静观其变。等战事过去,相信楚王得了教训,兴许再听得进谏言。灵均顽固不肯放弃,被烨罗带走也算是一个契机。”武罗慢悠悠在洞外解释着,看两人急得干瞪眼,宽慰道,“不过你们先生当年十五岁出师已是不凡,我们都没想到你们二人能这么顺利就觐见完成呢,只好出此下策。你们不必着急,等诸事安定了,你们就可以出来,也许只一盏茶的功夫,再慢,也不过半天一天,你们瞧,那海棠花已开得正好,我跟你们说这么几句话,外面的世界已过了好些天了呢,真是光阴似箭啊!”武罗说着,笑如铃音。
乌曜奇道:“这是什么法术?我怎么没听芦呈提起?”
子兰恨恨道:“这流光谷不是法术!就是平时提起了你也未必好好听,既然是女媭大人的主意,临行又怎么会提醒我们?”
“子兰果然知道呢。这流光谷是天地分离时人间与灵界相通的空隙,时间比外面人世要快,你没听说么,人间传云,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乌曜子兰看着洞外,漫天红云粉雾,雪朵翠纱点缀其间,清明空澈的蓝天都被染上这明媚的颜色,极美的画中间站着白衣娇媚的武罗大人,两人都垮着脸,全没有心情欣赏。
子兰冷笑道:“就算是女媭大人的主意,武罗大人也不必这么费心机,这流光谷竟然让凡人进来,太看得起我们了!如果真在这里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