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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美国读书,我们曾经通过6次长途电话,3分钟,3870元人民币,或者13美元。爱情比钞票价值高得多。隔着大洋,时差十几个小时,有时我下午挂电话,他那儿是半夜里,话筒里他的声音却非常清楚。
“喂,把你从梦中吵醒了吧?”我很抱歉。
“哪里,我还没睡呢,在做paper……”
我这才知道他读书读得很苦,每天都要到凌晨两三点钟才睡。两年来,经常吃的是方便面和三明治。他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又瘦又黑,简直比在黄山茶林场砍柴开荒时还苍老,叫人难以相信他是从被许多人想像成天堂的美国回来的。
“我在那儿是拼命呀!”他说。他必须取得最优秀的成绩以获得最高的奖学金;他规定自己要在两年之内完成学业,结果是用了一年半的时间获得了硕士学位;他到餐馆里打了两个月的工,攒下一些钱,便开始了横跨北美大陆的旅行。当他返回祖国,走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身无分文,连贴身穿的短裤汗衫都没有换的了。我记得他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就上街为他买短裤汗衫。不过,他带回来的东西却是够多的,有28箱书,仅寄费就花了三百多美元;还有一千多张幻灯片,真实而详尽地记录了他在美国的生活和许多有价值的资料。
回国时,过海关,海关检查人员看看他的护照问:“回来探亲?”
“不,回家了!”
“噢——”非常吃惊,就变得非常友好,行李都不检查了。自费留学回国的,很少,很少!
许多人说他傻,为什么不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为什么不把小鹰接出去伴读?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我知道他这个人,不是傻,也不是不为老婆想,我了解他,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民族自尊心很强的人。
第一部分闲话丈夫(2)
有时,我和妹妹在一起聊天,说起社会上存在的不正之风,常常要发些牢骚。牢骚发得过火了,他听了就会发怒,会制止我们,会和我们辩论。
“大姐夫,中国共产党不吸收你加入党组织,真是一大损失!”妹妹常常不无讥讽地说他。
从读中学起,他前前后后共打过7次入党报告。
如今,他并不讳言自己对党组织的向往,然而,他并不着急。
他现在在交通大学社会科学及工程系任教,开“当代美国概况”的选修课。他口才好,所以,每堂课教室里总是挤得满满的,加了许多座位,窗旁门前都挤满了人。我去听过他的一堂课,课堂上总是笑声不断。有个学生递条子问:“王老师,你是共产党员吗?”
他就让同学们猜,有一半的同学举手认为他是党员,有一半的同学举手认为他不是党员。他回答:“不是。”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但他接着又说:“可是,我打过7次入党报告!”教室里顿时又爆发出更热烈、更长久的掌声。
他是个随和而厚道的人,爱说笑话,有点幽默感。我们和他父母住在一起,还有弟弟、弟媳、外婆、表姐,是个大家庭。凡是有他在场,家里的气氛总会很热闹。当然,他也有和家人争吵的时候。凡是一时对长辈发了脾气,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去认错。所以,阿婆总夸他:“小胖跌得倒爬得起!”
他爱管闲事,凡有人求他办事,总是尽全力,我常常嫌他“殷勤过度”。自从他留学归来,我们家便成了“出国留学的咨询站”。时常有人来找他,同学、亲戚、同学的同学、亲戚的亲戚,打听如何办理出国留学手续,到了国外应当注意些什么,外国人最喜欢什么样的礼品,等等。他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这类事占去了他许多时间。
他喜欢买书,我们上街,倘若我要进商店,他就说:“我在门口等你。”可一见书店,钻进去就不肯挪身了,不买几本书回来是不肯罢休的。倘若身上有20元钱,他就一定把这些钱通通用来买书,逼得我不得不控制他的零用钱。但他也有对付的办法,与书店营业员熟了,让人家把书存着,回家向我要钱,这叫“先斩后奏”。
他极爱看球赛,无论大球小球,凡球赛必看。看时全神贯注,天塌了也不管。倘若是中国的球队输了,他会气得训人,睡不着觉,好长时间不跟你说话。
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学不会“含蓄”。我常常提醒他:“什么事什么事是不好说给人家听的。”他点头称是,然而,一出去就忘了,咕噜咕噜地兜底翻出来,有得罪人的,也有引起人家猜忌的,但他从不后悔,我却为他操透了心!
别看他到当今世界上经济最发达的美国去啃过两年“洋面包”,但他却始终有点封建主义大丈夫的派头。他不赞成我有过多的社交活动,还半真半假地说:“什么作协理事?就是帮我理家务事!”
他写的纪实小说《信从彼岸来——一个中国学生的留美札记》在《小说选刊》上转载了,许多人都说:“嗯,写得比小鹰好!”他不免得意。但却对别人说:“是小鹰帮我修改的。”
在人前,他希望我表现出对他百依百顺的样子;倘若我当着别人的面批评他,他会非常生气以至于和我吵起来。其实,他还是非常关心我的。有一次,我病了,泻肚,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药给我吃。他拿出一瓶黄澄澄的药片,说是黄连素,止泻最有效。于是,又是倒水又是递药,哄我吃下了;还是泻,又吃了两片。我只觉得头晕目眩,牙关下颏都发麻了。他见我神色不对,再细看那药瓶,药的标签落在瓶底了,原来那药不是黄连素,而是颅痛定——一种镇静安眠药。吓得他魂飞魄散,急忙陪我去医院挂急诊。医生说不要紧,药量还不大,但他还是不放心,让我喝发苦的浓茶解药性。我对他说:“幸亏我们俩感情好,否则,人家要当你是谋害我呢!”
这就是我的丈夫,一个不称职的丈夫,却是一个称我心的丈夫!
第一部分闲话丈夫(3)
做了12年人妻,渐渐地发现了一个或可称之为哲理的现象:并不一定是要有共同志向、共同理想的人才能产生爱情;夫妻之间也不一定要性格相合、情趣相投。我战战兢兢地写下这句话,生怕有人说我亵渎了神圣的爱情。然而,实践不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吗?
且不说我丈夫跟我外貌上相距多大了,他1。80米的大个,可我只有1。58米。人家“笑话”起来就说:“王小鹰,你钻到王毅捷的胳肢窝里了。”
我相信绝大多数的恋人,在兴冲冲地准备结婚时,对结婚后的日子并没有周密而理智的设计,他们只是凭着感情的冲动或者顺应着自古以来的成理。俗话说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两个活生生的人,搬到一间屋子里来生活(那屋子又往往是那样的狭小),岂有不发生摩擦之理?整天笑语娇音的日子,我想是十分难得有的。谈恋爱时,互相为了取得对方的好感,言语行为尽量投其所好,拼命把自己最美好的东西显示给对方。一旦结婚,“伪装”自然剥去,天性袒露无遗。所以,有人说真正的爱是连着对方的缺点一起爱的。日复一日的白昼黑夜,单调繁琐的平常日脚,是对爱情最严峻的考验。它像一个砂轮冷酷地持久地磨砺着爱的棱角。持久的感情大概就像河底的卵石,虽然没有初时的感情那么热烈,但是,它也许更牢固。我认为能够让夫妻间的感情长久不衰的男人或女人堪称为大艺术家,当然不包括那些没有感情靠观念维持着的夫妻。生活是一种艺术,处理夫妻关系也是一种艺术,当好丈夫或当好妻子更是高超的艺术。
我是一个感情冲动、依感情处世待人的人。现在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论证夫妻间的感情问题,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丈夫常常皱着眉叹着气对别人说:“简直没有办法,我和她完全是两种人。她是形象思维,我是逻辑思维。”因此,他时时处处伺机抓住我的失误,亦或显示他的正确来证实他的判断。
假如有一天我们商量着去逛逛淮海路,兴致勃勃地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我忽然想到何必特地上一趟街呢?隔几天不正好要去参加某个会议吗?顺便逛逛得了。于是,我就说:“不去了吧。”他说:“好的,我本来不想去,是陪你的。”然而,当我坐了下来,思忖,开完会一定近傍晚,下班人流拥挤,哪还能逛马路?还是今天去得了。于是,我又说:“还是去吧。”他已有不悦的神色,抑制着说:“好的。”走到门口,我看见天阴阴的,生怕下雨,又迟疑起来:“算了算了,还是不去了吧。”这一下他发怒了,吼着骂我:“你这个人怎么老是变来变去的?你怎么一点逻辑思维都没有?”我便委屈地争辩:“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的,我的主意也随着变化嘛!”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我们之间是经常发生的。常为此磨嘴皮,两个人都觉得厌烦,而我也总是果断不起来。天长日久,丈夫摸索出了一套对付我的办法,在决定做什么事之前他抢先变来变去,说:“小鹰,我们上街好吗?哦,要么不去了;要么就去吧!要么下回再去?……”弄得我忍不住发火:“你怎么老是变来变去的?”喊出这句话后突然醒悟,他是在学我的样子。于是,两个人哈哈大笑一场,化干戈为玉帛。
第一部分闲话丈夫(4)
如果看一本推理小说,我非得翻到最后一页偷看了结局,才能安心地一页一页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