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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闲话丈夫(4)
如果看一本推理小说,我非得翻到最后一页偷看了结局,才能安心地一页一页看下去,否则,心脏负担不了;而丈夫却最讨厌预先告诉他结局,倘若我先知道了结局忍不住要说,他就会大发雷霆。有时看扑朔迷离的侦探电影,情节刚发展,丈夫就要问我:“你推测一下谁是凶手呀?”我认认真真地找了一个很像的。他常常得出与我相反的结论,而大多时是他推测有理。于是,他便得意地说:“看看,我就说你没有逻辑思维吧?”倘若有一次被我侥幸猜对了,他便会更加得意地说:“不错,受我的影响,你稍微学会了一点逻辑思维。”
丈夫最怕跟我一起去买衣服,他说好看的我不欣赏,我欣赏的他看不上。他喜欢明亮鲜艳的色彩,大红呀、天蓝呀、嫩黄呀;而我则喜欢含蓄一点的复合色,像紫罗兰、豆沙红、秋香绿。有时,我看中了一件衣服,极想买下,问他:“你看这件如何?”他就说:“不怎么样。”于是,我就会很生气,认为他是存心不让我买这件衣服。日后在攻击他不关心老婆的时候,每每抖落出来做例证。天长日久,丈夫怕担当这种罪名,便尽量避免与我一起上街去买衣服;免不了的时候,只要我的目光在哪件衣服上稍微逗留一下,他就大声地赞扬起这件衣服,并且拼命地撺掇我买呀买呀。他这么起劲儿,我反而不想买了。事后,丈夫忍不住透露了他的绝招:“其实,我一点不喜欢那件衣服,但我摸准了你的脾气,有意讲相反的话,果然引你上钩了。”
人说夫妻争吵常常为经济,这话有点道理。我与丈夫在对待眼下十分时髦的钱的态度上,也时有龃龉。丈夫不喜欢存钱,他打的旗号是:“要有钱,就得开源。”丈夫用钱出手十分大方,买什么东西都喜欢用整张大票子。这样一天下来,他的口袋里上上下下都是角票和硬币,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有多少。摸手帕掏香烟谁知不带出几个?然而,他从不承认。我却喜欢把皮夹子中的零票尽早用完,哪怕花大钱我也要尽量用零钱凑整,这样付钱时往往要慢一点。有时在车上买票,为了找几个硬币我得把皮夹子兜底翻。丈夫便直朝我瞪眼:“大票子放着干吗?又不会生出小票子来!”
我曾经被人偷去过50元钱,有了这次“劣迹”后,每次出门丈夫总是让我把钱放在他的兜里。我看他的口袋里乱糟糟的很不放心,他却说:“乱是乱,可我从来没有丢过钱呀!”话是他有理,可问题是真丢了钱他也不知道,他永远搞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钱。后来,丈夫索性把口袋里的零票统统掏给我,让我换给他整票,这样各得其好,倒也相安。
丈夫买什么东西都喜欢成批地买。譬如买酒,要买就买一整箱,买药也买整瓶的,买泡泡糖买一盒百只装的,买胶水、墨水都买大瓶的。我骂他浪费,他却说:“总归要用的,有什么浪费?买一点点回来,用完了又得去买,多花时间那才是真正的浪费呢!”道理总是他对。然而,东西买了许多放在那儿总有忘了、坏了的时候,浪费是免不了的。
我顶怕的是丈夫上菜市场了,他总想显示出自己有非凡的经济头脑,挑剔我买回来的东西如何如何地不合算。他站在摊儿前煞有介事地与人讨价还价,做生意的人嘴巴都甜,说:“这位同志蛮内行的,好,就给你便宜一点,看看,秤尾巴翘吧?”丈夫一听好话便忘乎所以,当人家真便宜了他,乐滋滋地拿回家讨我说好。然而,往往上当。买一个鱼头是紫腮的,买一堆鸡蛋是沾壳的,只好丢进垃圾筒里。我越是不想让他上菜市场他越是要去,以此表明他主动帮我分担家务。我们俩一起上菜市场常要吵上一架,幸好我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办法,逢到他自以为得意实是白丢钱的时候,我便在心中默默念叨一句:“破财免灾!”
第一部分闲话丈夫(5)
我与丈夫12年来住着一间16平方米的屋子,人们肯定会说:“蛮好了!”是蛮好了,比比人家三代人同居一室的简直是天堂了。然而,日积月累,房间里的东西渐渐增加,逐渐把空间一寸一寸地吞噬。最多的是书。丈夫买书成癖,经过书店不进去拣它几本出来这日子就没法过。房间里的书柜从结婚时的两个增加到8个,有两个只好搁在门外走廊里了。我母亲来看我,说:“你们这儿简直像九曲桥了!”每次房管所来打蜡,我们总是免打,因为,可供上蜡的地板已寥寥无几。说实在的,我已经适应了这拥挤的环境。人就是有这点本事,只要我的书桌能容我铺下稿纸,我便能不管周围的一切而走进自己所创造的氛围。问题在于丈夫与我的生活习惯不同。他是“夜游神”,每天晚上电视完毕便是他的黄金时刻;而我自有幸成为专业作家以后,养成了白天工作的习惯,晚上10点一过两个眼皮便往下沉。为了白天的工作效率,我希望晚上能睡得扎实。可丈夫正在兴头上,灯璀璨地亮着,书页窸窸窣窣,还有袅袅的烟雾,哗哗的倒水声,每每搅坏了我的睡意。为此而产生的冲突在一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要发生。在我的强烈抗议下,丈夫有时勉强地早早熄了灯,却无法入睡,睁着两眼通宵达旦,第二天两个眼圈黑黑的对我充满了怨气。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我决定锻炼自己在灯光下入睡的能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已初见成效。
我也有怪癖,我喜欢在幽暗的光线下写作。白天不管窗外阳光灿烂得如何,我必要把窗帘垂下,把房间弄得昏昏然状,方可静心屏气地爬格子,就是大热天也不例外。丈夫从外面回来,连连大叫:“闷死了!闷死了!”动手去拉窗帘,我为捍卫主权与他展开斗争。丈夫便骂我:“像老鼠一样!”骂归骂,他也暗暗地锻炼自己在幽光下生活的能力,并且也颇有成效了。
丈夫虽到美国吃过两年“洋面包”,然而,短短两年西方文化的熏陶,并没有改变他从小在“学习雷锋”的歌声中培养起来的生活态度和做人准则。我总觉得他的道德感、责任感太强,以时下的社会风尚来衡量,他显得有点“迂”。丈夫在大学教公共课“中国革命史”,这与他所学专业并不相符。我老是劝他:“中国革命史还用你教,学生看看历史书就知道了。随便应付一下,省点时间写自己的专业论文吧!男子汉总得有所建树,人生苦短啊!”然而,他对我的这种规劝经常表示反感,他认为自己对学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每每翻阅大量资料来备课。我笑他自作多情,把宝贵的时间用于这种无用功,学生未必爱听你讲“中国革命史”,这种公共课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啦。我也当过大学生,逢公共课能溜则溜,不能溜则身坐课堂看别的书。丈夫被我数落得火起,梗着脖子说:“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你看得上看,看不上拉倒!”我也振振有词:“你这种甘当螺丝钉的思想早过时了,如今是竞争的时代!”我们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一回,我为了搜集大学生活的素材去听了他的一堂课,学生们热烈的情绪让我大吃一惊。整个教室座无虚席,过道里还多出许多加座。学生们与他感情贯通,时而提问,时而掌声,自始至终保持着活跃的气氛。从那以后,我对他认认真真地备课不发表异议了,我也并没有改变我的观点,只是稍微理解了他一些。
丈夫还保持着乐于助人的优良传统。自他从美国留学归来,找他咨询出国注意事项的人三四年间从未间断,有朋友、有亲戚、有朋友的朋友、有亲戚的亲戚,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回答这些咨询占用了他许多时间。我又忍不住数落他:“可以推掉的尽量推掉嘛,你回来都三四年了,就说不了解现在美国的情况。真要来了,简单地说说也就行了,何必那么详尽备至?临走还加一句有什么问题再来呀!再来你吃得消吗?人家开咨询公司赚大钱呢,你还倒贴茶水香烟,十三点兮兮的。”丈夫听我啰嗦总是敷衍地“嗯嗯”应付着,下回再来人,照样热情接待,详细介绍,从如何填写入学通知书直至临走该带些什么衣物和礼品。这真叫做本性难改呀!有些来咨询过的人到了国外给他写信,送他满纸感激的话,他便高兴得如获至宝似的。我虽然恼恨他,却也不忍心打击他的情绪了。
第一部分闲话丈夫(6)
回想我们12年来的日子,充满了种种差异引起的摩擦和相撞,似乎我们的感情便是由与丈夫重回黄山茶林场。
这些摩擦和相撞连接着的。有时细细琢磨,倘若没有了这些摩擦和相撞,那日子必定是单调了许多,黯淡了许多。
丈夫这个人是忠厚的,为人平等绝没有大学教师的架子,无论是达官显贵亦或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他与马路对面修理厂的工人、弄堂口修锁的个体户、烟纸店的老师傅都能混得熟稔。递一支烟,谈天说地,家里遇到急难求人家帮忙,都两肋插刀,有求必应。
在整个世界上他只对一个人摆架子,那人就是我,他让我时时刻刻都记住他是我的丈夫。吃饭的时候明明饭锅就在他手边,他也要把碗递过来,让我替他盛饭。越是当众人面他越是要显示出他对我的主宰地位。有一点是绝对忌讳的,那就是我当着别人的面数落他的不是。曾经有一次我犯了忌,引他真正动怒,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争吵。以后,我便聪明了,背着人说他几句,他听得进,也不生气。
有一次,我们俩应邀去一所大学参加校庆活动,主持人说:“欢迎王小鹰和她的丈夫上台来!”我上去了,他坐着没动。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对主持人说:“你们称他王小鹰的丈夫,他是不会上台来的。”主持人连忙道歉,并对着话筒重新发出邀请:“请交大的王毅捷老师到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