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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的情况,口头传达给我们了: 整个移民经费400亿,这400亿划拨给湖
北,四川两个省来管,整个文物调查、保护、迁移都在里面了。而且口头上讲,文
物保护费用,不能再考虑什么比例,顶多4—5个亿,以后十几年,就是这些钱,还
要签合同,签了合同才可以给你钱。到现在,保护规划制定是靠借钱来作的。
▲ 400亿里拿出4—5个亿,只是1%到1。25%,你们的工作怎么铺开呢? 要知道,
阿斯旺水库的一处神庙迁移,就用了4000万美金。
□ 我是非常希望呼吁这个事情。最近我们在北京开了一个会,请一些没有
直接投入三峡工作的专家也一起来听听汇报,想办法。整个数字是1000多处,现在
只能选作,看有多少钱。当然也还有一个问题: 即使有了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也组织不起有足够专业知识的人来承担这种工作。
比如双堰塘,10万平方米作多少年? 按照常规,以现有的人力和财力,要好几
十年。但我们只能在10年中作出来,因为10年之后就淹掉了。上百年的工作,逼得
我们在10年里完成,需要用更集中的人力、更充裕的经费、还要有比较现代化的手
段。就说双堰塘和李家坝这些遗址,我和地球物理所商量,明年以后首先搞物探,
我看过德国人对许多遗址,例如特洛伊古城,不动地面,利用物探,街道都探测出
来了。把古代城址分布大致清楚了,就可以有选择有目的地发掘——我们应该这样,
否则作不过来。
▲ 假设物探结果出来了,将最珍贵的东西挖掘和迁移,不要白白淹掉,时间
来得及吗?
□ 绝对不够,我们只能牺牲,不可能全部发掘——没有一个国家的考古力量
敢于承担10年里边做这样大面积的工作——只能争取损失减到比较小的限度。这还
仅仅是一处,类似双郾塘这样的遗址有多少? 光巴人的就有一百几十处。楚人活动
范围最西的点是云阳,这是楚文化的边缘,所以云阳的楚文化遗址是非挖不可的。
不仅仅因为楚文化重要,这是它最西的遗址,作为定点的,你必须作它。现在都找
到了,和书中的记载一模一样: 位置、规模……怎么能白白淹掉?
▲ 这是地下发掘保存,地上的呢,立刻着手没有问题吧?
□ 古建方面共有三个的重点项目: 白鹤梁、石宝寨、张飞庙。如果只有5个亿,
白鹤梁的保护是完全没有办法的。白鹤梁不可能迁,若还想看到,只有建一个水下
博物馆。这还是李铁映同志在进餐当中提出来的。如果现在不肯花钱,它将永无天
日。再过一百年在到水库下面去建,投资要大得多。现在已经委托天津大学作方案
设计。
最早的枯水题刻,朝天门灵石,这是世界极文物,也已经从文献资料上查到了。
关键的难度在于,它是在航道上,要潜水作业,必须停止航运,动一下,就是钱。
初步估算,要建白鹤梁的水下博物馆,需一个亿左右。
对于古建筑的保护,有两种办法,一是修一个围坝,围起来。这时要考虑的是,
该址会不会滑坡,还有水的浸蚀。实在不能就地保护,就迁走。把一个塔迁到新址,
技术上没问题,建筑是原物,但相同的风光山水,是不可能再现的了。
▲ 民俗方面呢,专家们一般把它称作“古代文明的活化石”?
□ 就算没有三峡工程,民俗的保存已岌岌可危。就说大昌镇,那些民居为私
人所有,没有当作文物,想拆想卖,私人的事。仅仅一年,破坏速度极快。其实如
果政府有钱,最简单的办法,我先把你买下来……
▲ 光买下一条街恐怕不够,他们的活动,也应作民俗记录吧?
□ 这你就太学究气。对于长江建设部门,文物保护,你有了物我才保护,民
俗我不管。记录可以,属于科学研究、文化建设,地方政府出钱,我只承担淹没破
坏的部分。
▲ 这个道理说不通: 你的水库工程淹没了我的家乡,改变了当地居民的生态
环境文化环境……
□ 他会说: 那是我淹掉的么? 你不是物,怎么要我承担。我也承认该保护,
可以,你地方政府从文化活动里开支。
▲ 我们中国政府一直持这样的态度么,1949年以来在这块遍地文物的土地上
修了那么多水利工程?
□ 50年代,我曾经从事三门峡工程的文物保护。当时也调动了几十个单位,
黄委会、水利部明确表态,你要多少钱给多少钱。经费没有问题。记得当时配合基
建挖墓葬,我负责的一个工地,每月经费开支9000元,每张单据我签字,不必讨价
还价,这笔钱在三门峡总预算里是有比例有位置的。这是由于,第一,当时体制上
学苏联,如此对待文物,是大型水利工程的国际惯例。第二,50年代,国家的领导
人,从毛到周,到郭沫若,对于把文化遗产的保护方在什么位置,是有认识的。
今天,修这么大的一个水利工程,我不说水利部门完全没有认识到,只是份量
太轻。说句带点情绪的话,我的感觉,现在似乎是,我就是有了钱也不给你,拖到
最后你作不了了,我也就不必付了。我敢当面给他提出来: 你是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
▲ 古代文明实际属于全人类,若非框限在中华文明,也属于全体中国人。如
果钱上有困难,能不能争取海外的力量的合作,包括台港,和别的住在外边的中国
人?
□ 我们专业工作者认为,可以搞些国际协作,不仅资金,人力上也可以得到
一些国际支持,我们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考虑。最近,三建委办公室几次跟我们口
头讲,不要外国的人,不要海外的钱。前些日子美国一家报上登了宜昌博物馆的情
况,上面还来质问我们:“为什么要跟外国人讲这些? ”我们说,不是我们,是宜
昌博物馆自己讲的。他跟我讲的是: “三峡水库我们自己都建得了,文物保护我们
还没有钱吗? 文物保护不起,修什么三峡水库?”。他说,这不是他个人的意见,
而是三建委的基本态度: “跟海外合作,你们别开口。你们要谨慎,没有我们的批
准,你们不能谈合作问题。”
▲ 如果大坝方案作些修改,比如坝高从18米减小到150米,从文物保护的角度
……
□ 损失会减少。
▲ 如果工程推后,比方说,放到21世纪20年代,能不能给文物工作者比较从
容的时间把不能不作的抢下来?
□ 那当然好,我们太高兴了。
▲ 其实不仅文物保护,仅从工程本身着眼,考虑到国家现在处在转型期,情
势很紧张,很多人建议,就算一定要上,能不能放到21世纪手头宽裕一点的时候,
技术成熟一点的时候……
□ 因为我投入这项工作,知道一点它的情况——从我们来说,绝对希望这样。
但对主管者说来,难度在于移民。开工越晚,移民越增加。现在国务院已经决定了
移民费用划拨到两个省,中央不再管。之所以不敢采纳这么多合理的建议,拼命朝
前赶,我猜,一个原因,再过10年,被迫迁移的人口要从现在的100万再增加几十
万。那么穷,还非得干,不是没有难处。我去看过移民点,生活太困难了。新的城
址,长委会都没有统筹考虑过,很多都是滑坡地。这事你全怪长委会也不合适: 规
划还没到,县里已经动手,大量的钱已经投了。还有各县的征地,100万农民是个
难题,当地政府都很害怕。但另一方面,真正到农民手里的钱,还不知给克扣掉多
少了。
▲ 1992年人大通过三峡工程议案的时候,曾有两个附加条款: 一是发现问题
必须解决问题,才能上; 二是选择适当时机上。 而且,当时通过的是将三峡工程
列入“十年规划”,并不是“八五计划”。现在置这几项不顾,抢着上。从文物古
迹保护迁移的角度,能不能说发现了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就实际上已经正式
开工了? 是适当时机吗?
□ 仅仅从文物角度考虑,希望推迟,放慢一点,我们的时间不够。
▲ 你们的难处提出后,三建委有没有拿出让你们觉得满意的解决方案?
□ 应该说是基本没有。目前,为了保护好三峡文物,我们先定规划,这是从
1949年以来,我们投入力量、动员单位最多的一次: 28个学术单位,中国考古界最
有力量的机构。但到现在为止,只给了我们200万,这是事实,是三建委办公室开
了会,责成拨出1000万规划费都有了,他就是不给。他们说合同签了之后,我们可
以分期付款。
这不过是个规划。我和国家文物局讲,缺个几十万、一百万,你别争,贴也贴
了,我们保护不在这几十万、一百万,关键是把规划制定好。如钱不到位,我们定
不出规划,最后时间到了,有了钱,也没有办法抢救了。最近知道的消息是给5个
亿,如果确定是5亿,我们就只能根据这个数目确定作哪些事,与真正该做的比,
比例相当小。
▲ 从事历史研究和考古40多年,对于今天这个局面,你有什么感受和期望?
□ 我觉得,经过40年的积累,中国今天的考古力量已经有了比较好的基础。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有可能把三峡的文物保护工作做好。说到愿望,作为一名考
古工作者和制定保护迁移规划的负责人,第一,我希望三峡工程建设的最高领导三
建委一定要把保护文物的事情落实,按照国际惯例行事。第二,政治上的问题,为
了保护三峡的文物,可以争取一些国际支持。从财力到人力。我个人其实是个民族
自尊心比较强的人,我不愿意在这上面损失中国的脸面。现在,世界上对人类的理
解超过了从前,与50年前比,进步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