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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仰着头,把眼珠子的光从眼皮底下露出来,轻巧地笑着:“也别说王宝坤你他娘的没出息,连个娘们都挂不住,好,你知道你婆娘说什么吗?跟你过十年也不如跟我过一天,我这是行善啊,这娘们跟你亏大发了,给你留下个带把的,也对得起你祖宗了……”
王宝坤的地瓜沟脸憋得比茄子还紫,“刘昌,咱老辈里无怨无仇,你就放了翠华吧……”
刘昌从鼻子里哼一声:“我说你这人糊涂就糊涂在这里——是我不放她吗?她压根就不想跟你回去,跟我吃香的喝辣的,跟你喝西北风啊……也好,你求我一句,我就让她跟你爷俩走……”
王宝坤膝盖一软,抱住刘昌的腿,浑身打哆嗦,他的膝盖还没着地,刘昌一把拦住了他,嬉笑道:“这样的大礼我可受不起,要不这样,刚才你儿子在外面叫唤的时候,翠华正给我舔脚丫子呢,我就好这一口,还有一只没舔完呢?要不,让你儿子给我舔舔……”
王宝坤几乎是跪在地上托起了他的脚,扒下他趿着的黑布鞋,闭着眼睛,像一只病狗一样一五一十地舔起了刘昌光着的臭脚丫子。
后来翠华果真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他们爷俩从来没见过的花褂子,浑身香喷喷的,她远远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像着了蜡烛油:“王宝坤,你就当我死了。儿子给你,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吧。”娘走进刘昌的屋里去了,不像他原来的娘了,他从没看过那样窝囊那么下三滥的爹。看热闹的人还不肯散去,在周围布成乌压压的一片。王宝坤扶着儿子的肩膀,从地上爬起来,一句话也不说。他哆嗦着掉魂似的往回走,天擦黑了,小宝子看到爹的脸上挂着两道沟沟坎坎的亮东西,一闪一闪的。
当天夜里王宝坤就用扎裤腰的那条皱巴巴的布带子把自己挂到了屋梁上,他的肥裤腰则胡乱地缠掖到裤子里保持了最后的尊严。
那年小宝子六岁。他蹲在爹的脚丫子前号啕大哭,村子里的人都跟着抹眼泪,那时他哭,是肚子里饿,爹许诺他的饼又没影了,可六岁也已经什么都记得了。取学名的时候,他的大爷说,男人总要强梁一些,别再像他爹那样没出息,于是他就叫王汉强了。
三
杂种。王八羔子。兔崽子。狗娘养的。从小到大,他就是个瘪种,因为他娘是个荡妇,让浪子刘昌给勾引跑了,他爹是个埋汰货。挨骂的时候,他还不上口,就扑上去咬人家,有次给那个高他一头的孩子把头皮都咬掉了一块。他大娘气得哀哀地骂他随他娘,是个惹事的货,大爷则说,这孩子气性大,老二的仇就有指望报了。
十几年了,除了报仇,他就没想别的。
一想到报仇,他就觉得浑身的血流得又快又急,他拳头攥得嘎巴嘎巴的,到处寻找刘昌的踪影。自从王宝坤死后,刘昌和翠华那个娼妇就不见了踪影。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
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找刘昌,所以他每到一个地方,总会有人有意无意地说起刘昌。刘昌是个流氓,当年刘昌在镇子上开的录像厅,到某个时候就会放女人脱衣服的电影,一放那种带色的电影,大家的脖子都抻得跟吃撑了的鸭子似的,电影声音很小,倒是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真是一时盛况啊。电影上的女人啊,白得霜雪似的,滑得跟香皂似的,笑起来跟妖精似的,电影放完了许多毛头小子还坐在那里起不了身。刘昌打得一手好牌,扑克到了他手上就像那些鬼迷心窍的女人一样特别听他的话,他赢的钱总是比输的多,据说当年他骑的那辆大轮凤凰自行车就是赢来的钱买的——他在前头骑着,镇子上那些浪女人在后面揽着他的腰,要多伤风败俗有多伤风败俗。刘昌的爹拿指头戳这不肖子的脑门,被他一头拱了个趔趄,“老东西,我现在不吃你他娘的奶了,少管闲事多吃碗干饭吧,你还指着我给你送终呢。”刘昌天天给镇子的理发闺女上启蒙课,最后把那闺女启蒙到他自家的床上去了,那时他老婆刚生了孩子不到三个月,老婆说了他一句:你还让我有脸见人吗?他劈手一巴掌,抬腿一脚,“去你娘的!!跟我说脸面,要不是老子,你他娘的还在山沟叉子里喝西北风呢!”那娘们烈性,当时就跑到西屋里喝了一瓶敌敌畏,刘昌提了裤子从正房里出来,听到儿子哇哇地哭得耍找ド取澳遣恢么醯某裟锩恰奔父龆庾樱次诺搅艘还汕罕堑牡械形返奶鹣恪K韫芬谎谠鹤永镅罢遥谖魑莸牟窕鹞牙镎业搅死掀牛⒆釉谖堇锩挥腥饲坏乜蓿强闪哪锩枪恼偷娜榉炕雇馓首拍趟醪鲜盗思父鲈拢詈缶谷缓投罾鲜档哪锩谴浠愕搅艘黄稹!�
刘昌是个流氓,坏得不可救药,每个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都直摇头,“祖祖辈辈老实的刘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畜生?”年轻人则满怀向往,刘昌是个有本事的流氓,又狡猾又聪明,他像会巫术魔法,只要他看好了哪个俊娘们,那是没得跑。女人说到刘昌,一句“臭流氓”,又害怕又向往,那意味可就多了,刘昌这狗东西会勾人的魂呢。任是怎样精灵的女人到了刘昌那里怎么就五迷三道地掉了魂犯了昏呢?任是全家唾骂老爹要打断她的腿也要往刘昌那里跑呢?
他想刘昌,甚至比想他爹还想得厉害。就像一只狼想一只难以对付的羊。一想起来,干别的事情就没胃口了。
这个伤天理的老东西,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对手呢。可是他毕竟年轻,刘昌再厉害,也是个老杂种了。他掰得自己指头嘎巴嘎巴响,刘昌就像个小人一样在他的手心里被捏得粉碎。
四
他找了三年,没有人知道刘昌去了哪里。
找不到刘昌,不是还有他儿子刘铁栓吗?父债子还,这是古往今来的常理。
谁让他摊上了刘昌这样一个爹呢,他有王宝坤那样一个爹就活该从小吃人家的唾沫星子,刘铁栓有刘昌那么一个爹,就该他老婆要让人家睡,不但要睡还要让东西寨子全知道。
一边往西柳寨走,他一边愤愤地,为防万一,他在腰里别了一把短刀。
天井里静悄悄的,绳子上晾着做豆腐的布袋。鸡冠花夹竹桃花红红地开着,太阳底下有豆腥气和鸡粪味,热腾腾的,他的心有些跳,呼达呼达地像揣了只下蛋的母鸡,太阳很毒,他后脖颈上的肉晒得发烫,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子,然后猛地一把推开了屋门。那娘们吃了一惊,然后端出一副笑脸来,“买豆腐吧?”他嗯了一声,用眼角打量屋里,铺了大花床单的床就在窗户底下,床头上是一张财神送元宝的画纸。
牢他都坐过,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他不等女人有更多问话,便将女人拦腰一抱扔到床上,要是女人喊的话,他会摸出腰里的刀子也说不定。在牢里有个杀人犯就是又恨又怕的当儿才起了杀心的。为报这个仇,他等了十几年了,女人没有叫喊,死力地顶着他胳膊上的劲,咬着牙同他撕扯,后来气急败坏地躺在床上打挣,黑黑的脸挣得通红,再厉害你能挣过一个力壮的男人吗?
看她怒目瞪着自己的时候,他也觉得有些不忍,可是谁叫她是刘铁栓的老婆呢?
后来,他呼呼地喘着气,发觉手有些抖,这娘们还真有几分力气呢!臭娘们,他擦擦胳膊上被抓破的地方,火辣辣地,钻心地畅快。他把手掌上沾染的粉红血水在褂子上蹭了蹭,系上裤腰带。刘昌这老杂种,我睡了你儿媳妇了!!奶奶的,都来看看吧。
女人坐起来,拿细长眼睛瞪着他:“我认识你,你是东柳寨的。”他打了一个怔,在心里骂,妈拉巴子,你去告我啊!老子坐过牢了,不怕再坐一回的,放出来,连你闺女一块祸害了。女人不等他接话,说:我知道你和刘家有仇。我不会告诉铁栓的,你快走吧。
他一下子蒙在那里。
你快走啊!!女人在那里喊。嗓子都直了。
天井里,太阳荒荒的,几只鸡在地上的瓦罐里啄残留的饭渣,静静的,听得到墙上的老挂钟嘎达嘎达地走。他摸不着头脑。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他有女人,他不缺女人。他也不是个流氓。他睡刘铁栓老婆不是为睡她呀,他压根没往她身上想多少,她那么黑,那么瘦,压根就不像个生了娃的女人。刘铁栓是刘昌的儿子,而她是刘铁栓的老婆。而这当儿,她不哭不喊,还不打算和刘铁栓说,他妈的,这算什么事啊?!他以前光想着报仇,光想着刘昌这个老杂种和他儿子刘铁栓这个狗杂种,压根没想想这个女人是什么人,这东柳寨西柳寨的女人嫁了男人不都一个样吗?都是“家里的”。女人就是女人,还用多想吗?难道这娘们是个狗不咬屎棒戳的淫妇?她眼里却分明喷火一样看着他——他脑子转不过筋来。
你还不走啊?!女人厉声喊着,把床头一个镜框扔下来,哐啷哐啷一阵塑料和玻璃的破碎声。他犹豫着跳脚走到门口。
外面日头更毒,街上压根没什么人。如果有人看见他从刘铁栓家出来,他怎么说?说“我睡了刘铁栓的女人了?!”
他娘的,这算个什么事啊?!
五
他几乎是连跑带逃回到家里的,青秀正在门口照样子给儿子做虎头鞋。他怕什么呢?他娘的,坐牢他都不怕,死都不怕,还怕一个女人不成?他回屋躺到床上蒙上被子,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去报仇了,最起码是给他的仇开了一个头了,接下去这个仇将报得越来越痛快。可他娘的全不是那回事。那个仇疙瘩还在他身上结着呢,馕实地压在他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要喘不动气了——
儿子小强拿了一把水枪在院子里滋水玩,水枪打不出水来了,找青秀,青秀一挥手把他往旁边支:“你爹懂。”小强拿枪跑进屋里,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