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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小强拿了一把水枪在院子里滋水玩,水枪打不出水来了,找青秀,青秀一挥手把他往旁边支:“你爹懂。”小强拿枪跑进屋里,见爹在床上蒙被睡觉,便掀被子问爹水枪为什么不出水了。王汉强揭被子呼地坐起来,小强惊了一吓,手一晃,竟歪打正着地将水滋出来,正滋到王汉强的脸上,他咆哮着大吼一声——我操你娘的,你不长眼啊你,你活够了?!王八蛋!!劈头一巴掌,小强张开嘴巴,没命地哭起来,号丧一样。他越听越上火。青秀听到屋里的动静,放下鞋帮子,看男人脸上青筋暴出已走了样子,忙把小强拖出去。“又让你爹生气。”小强哭得直打噎,青秀从裤袋里掏出几块钱,让他到小卖部里去买他喜欢的变形小车,然后走进屋里:“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哈哼孩子?!都吓破胆了!”
他再次掀开被子,冷不丁地跳下床来,趿上鞋,哐当把门一摔,出门去了。
“中了邪了!”青秀嘟囔一句,继续做她的虎头鞋。
他走出门,也没有地方可去,就走向村南的那片庄稼地。一走出村子,他就小跑起来,仿佛有虎狼在后面撵着,他越跑越快,身体绷紧,使劲地往前挣着,脚底下仿佛没有什么阻碍。正是七月,庄稼地里的玉米叶子支棱着,像一把把刀剑,红彤彤地亮着杀人的锋芒,他多想杀一个人啊!痛痛快快地宰掉他的狗头,如果他此刻在身边的话。原来他恨,怒,整天在被窝子里咬着牙跟自己说报仇,东柳寨的人都知道他有仇在身,他生下来就注定他有仇了,他大爷大娘帮他奶奶拉扯大他一半子为气,一半子为仇,娘跑了,爹死了,家灭了,这样的仇不是仇,天下还有什么仇啊?可是自他长大后,他就没见过刘昌那条老狗。后来他到了牢里,有个杀人犯,是用刀子一下一下捅了女人三十七刀,最后人死了他还在那里歇斯底里地捅,就因为女人不想跟他好了。他蜷在地上,嘿嘿冷笑着——奶奶的,你不知道有多痛快!王汉强听着,脚掌底的血直顺着腿根子往上冒,在心里跟着喊叫痛快。杀人犯眼睛里跳跃着鲜红的火苗,跳了一阵子,呼地熄了。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灰。一个戴眼镜的人诡异地笑着,你这样倒是便宜她了。还搭上你自己一条命。杀人犯说:头掉了不碗大的疤吗?眼镜耻笑他:你家里现在不是变着法子找人证明你是精神病吗?我看你还是蛮想活。杀人犯不再说话。眼镜就说:这样倒是痛快了,却不合算。兄弟,有比你更绝的,我原来认识一个人,定了亲登了记,结婚前一天那女人突然不干了。这人倒是没舍得先杀她,杀了她爹娘兄弟侄子外甥的,一共十来口人,单留这女的活着,然后点上炸药当着女人的面炸死了自己。这女人,死了倒舒服了,生不如死啊。古时候有个酷刑叫凌迟,凌迟就是要在身上剐3357刀,每十刀一歇,剐得肉大指甲片大小,一条一缕,一刀不能多,一刀不能少,刮一刀,人就号一声。最后一刀下去,受刑人才死了。这才叫绝呢。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一阵阵发冷,都说长见识了。不坐牢,那叫什么见世面?以前他受过的指脊梁骨骂王八鳖孙子,不过是小指甲盖,他刚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眼镜,不知从什么角落里掏索出几瓣大蒜,逼他嚼,只能嚼,不能咽,你不嚼吧,有人在一边拿裤腰带抽你,还有人蹲在一边看你的喉咙是不是动,如果咽下去了,那更是狠命地抽。那个辣啊,眼腔子都辣鼓了,耳门都辣得嗡嗡直响,他直想把头撞到墙上去。牢都坐过了,他怕他个奶奶的。他是要把刘昌的血脉给毁掉,刘昌祖宗的脸给丢掉,可是那个女人,他妈的竟然不跟人一样,他一口气跑到玉米地尽头,胳膊手上划了一条条的红道道,然后他就看到他爹王宝坤的坟了,趴在那里,像个小馒头,周围长满了旺盛的野茅草,像大地伸出来一张毛茸茸的绿嘴巴就要吞掉那个黄馒头。
他一下子瘫软在地上,用手指抠了两把土,狠命往自己头上捶:爹啊,爹啊!
一到忙秋庄户人就个个成了老虎似的,从老虎一样的秋燥里往家里抢粮食。大地慵懒地伸展着四肢,像一个刚刚产后的女人那样疲惫和涣散。还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平静,是心里有底的一种外在伸延。有些荒是踏踏实实的荒,而有些荒是囤里没粮的荒,这当儿,大地裙带松散,醉眼迷离,松软空荡,饱满的玉米已经被运回家,玉米秸子散乱地倒在地头,这空,这荒,就有些心里有底不在乎的劲儿,孕育的活儿它已经干完了,将庄稼和果实捧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农民的事儿了。它要伸个懒腰,预备好好睡一觉了。青秀在地头将玉米秸子理顺了,将一些残留的小玉米捎回家,做晚饭去了。西天红彤彤的,土地上的一切也都变成沉沉的古铜色,王汉强弯腰将地里的玉米根栅子用镢头耪出来,他向背后扬起镢头,然后划个弧线将镢头耪进地里,他每抡一下镢头都狠狠地,像是要用力气把什么狠狠地攮进地里,又像是要把什么给狠狠地耪出来。上了年纪的人,都给身边干活耍滑不卖力的人指着看——这才是庄户人的把式。
很快那些牢牢抓在地里的玉米根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还带出了一大坨土块。地上是一行行的大坑,黑黝黝的,将土地深处的秘密掀露出来。王汉强拄着镢,汗滋滋地往外流,他大口喘着气,那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大多数人已经收拾妥当回家了。突然他听到背后有人说:“王汉强,我找你有事。”他回头,是刘铁栓的女人。说完这一句,她就拿脚轻轻走了。
六
他扛着镢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
他不知道这个邪气的女人要跟她说什么。好奇心却像一头牛一样越来越结实地牵着他,天色更暗了,女人轻飘飘地,像一个鬼影子,隔着有二十几步的距离,影影绰绰的,他没来由地有些怕。
在那片老烟屋前,女人停下来了。他走得近了,却没有靠前。
女人说:“你不是要报仇吗?我知道我公公在哪里。”
他一步走上前:“在哪?”虽然天黑,女人已经看到他眼里嗞嗞冒着的火花。
女人顿了顿,用手抿了抿鬓角的头发:“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一个条件。”
他在黑暗中盯着女人的眼睛,像一条鱼的鳞闪闪烁烁,他不知道这娘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是只要让他找到刘昌,他什么不能答应?“你说。”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闷闷地轰响。
“我要怀上你的儿子。”女人声音虽低,但那话分明是理直气壮,非要那么着不可的。
西天似乎还打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闪,他立在那里,仿佛吃了一肚子蚂蚁。心里毛绒绒的。
“你要是答应了,明天夜里我在这里等你。”女人又像一条细瘦的黑鱼一样游进了无边的黑暗里。走时还拍了拍他的胳膊,拿黑眼睛意味深长地盯他。这宗买卖她料定他不能不做。
她莫不是和他男人做好了套要让他往里钻吧?不像,如果她要和他硬,那天她早喊起来了。真那样,他也不怕。正好可以和刘铁栓拼个你死我活。他有儿子。他怕啥。这娘们要是想跟他胡来,他一个男人也不折本,睡了他儿媳妇,再让刘家给他养儿子,这仇不报也报了。
东柳寨和西柳寨原来是一个大队,共用一排烘烟的大窑屋。这窑屋是老青砖和土砖块盖的,单干后,烟叶渐渐少有人种了,年久失修,有一半倒塌在那里。原来西柳寨有个光棍汉在里面住着,后来光棍死了,就等于一片废屋了。远远望去就像一道山粱,也是个避风遮雨偷人的好所在。
王汉强吃罢晚饭,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个圈,青秀搂着儿子睡了。他去了烘烟屋,照样在腰里别了一把短刀。
他从来不知道女人可以是那个样子。
在老婆青秀之前,他是没有接触过女人的,他的娘早就“死”了,他跟着奶奶大娘,她们都是核桃脸布袋奶,和老了的牛没什么两样。后来他长胡子了,不只是胡子长,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想法也在夜里长,可他不知道实实在在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当然他也见过那些生养了的女人撩起前襟,若无其事地给怀抱里的孩子喂奶,那样白花花的一片白,他用眼梢子扫一眼,就觉得人家看见了,慌得低下头。那也是个秋天,他在外面游逛,除了游逛他找不到更有意思的事情,他一边游逛,一边打听刘昌的下落。他没有人管,没有事干,说不上媳妇,全要怪刘昌,刘昌这老东西,要是让他遇上就一刀子让他见了阎王。电视上那些报仇的人都是这么干的。所以他的眼神老是贼溜溜的,因为他老是幻想,在某个见不得人的角落里,他会遇到刘昌,正在行见不得人之事,因为众所周知,刘昌是个流氓嘛。突然他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玉米被齐根折断的声音,女人哆哆嗦嗦的声音,和他平日听到那些经了事的汉子说的那些下流事一个动静。他的心擂鼓一样地跳,血往头发梢上冲,放慢了脚步,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然后看个清楚。却听到女人嗯嗯声中冒出一声尖锐的“臭流氓”,他头更大了,猫腰循声看过去,两个男人正按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披散着头发,嘴巴被手捂住了,却还极力摇头挣扎,她的上衣已经被掀了上去,露出一片耀眼的白。青秆的玉米有好几棵已经被蹬倒,他跳过去一脚踢在一个人的后脑勺上,从腰里摸出那把短刀,朝着那仍在那里搞流氓的兔崽子一刀子下去,“我操你娘的,王八蛋,耍流氓……”他也不知道连踢带捅地来了多少下子,跑到老远他还起劲地追,一个人的肠子都淌到地上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狠力气。就想捅死两个臭流氓。
后来那个肠子流到地上的人,送到医院里没有抢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