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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4年第04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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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丽问:你眼睛怎么了?……咦喝,肿得这么厉害。
  雪说:不小心摔了一跤碰的。
  她说着把眼睛捂得更紧,和王丽应付几句匆匆走了。
  梅说:前天死了一个女人你知道么?
  梅说:那个酒巴女招待被她同居的男人捅死了,你知道么?
  二胡停住了,在空中舞动的音符失去依托散落在地板上。
  梅用一种很鲜亮的姿势定格在门边,半小时前她打电话来说要来看他,她果然来了。
  楼梯转拐处的裂缝探出一片绿绒绒的青苔,像一只壁虎趴在墙上,脚步声哒哒地响起,在昏暗的楼梯上弹跳如同一只鲜活的心脏,这个半旧的二层楼房也因此而复活了。
  梅穿一套红得耀眼的毛料套裙出现在门边,如一团火刹时把门框都点燃了,喷涌的青春撩撩欲动,无数只触角伸展充填房间里的每一点缝隙,空气中飞溅火的因子,一朵朵暗开的罂粟花。
  楚阳说:你为什么不进来?
  梅说:你为什么不请我进来?
  梅的美就像气体无可言状,你感受到的只是一种高温。这种高温像一只陀螺不停地旋转不断地向周围散发它的热量。她长得像秋天里的果实,有一双猫似的眼睛和对男人天生的吸引力,找这样的女人做女朋友既惊险又刺激,就像高空跳伞,在尖利的俯冲中你能抓得住的东西除了降落伞绳就只有空气。
  楚阳坐着没动,他说:进来还要请吗?
  梅说笑着说:不请不进来。
  他闭上嘴,连眼睛也闭上了。
  二胡哀哀地叫,暗红的琴身漆的是清漆,被岁月磨洗得锃亮。在这个阳光结实的下午,他会搬一把藤椅到阳台上,然后坐在上面,他的二胡拉得很臭,生产出来的音符都是些刀砍斧削的“次品”,蹦蹦跳跳地落在窗台上像五分钱的硬币,但他仍然拉,在那秋阳高照的下午,不停不歇。
  时间在弦上像水一样流过,在琴身上也是光的一溜闪,转眼间季节转换,这一年的秋天只有梅,这一年的秋天没有雪,雪是三年前的冬天,她的脸镶嵌在车窗玻璃上……
  在天光暗淡之中,往事又会慢慢浮现,记忆中的那道墙还在,白粉墙中露出红砖像老头残缺的门牙。这是他的学校,从家里到学校大门要绕这堵墙走半圈,他走不到一半,看看周围没人,用嘴叼着书包被带手脚并用地翻上墙,像只乌龟伸出四肢趴在上面,那时他上小学五年级,拱起的身子书写在灰色的天空如同放倒的括号,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领巾,他对天挥挥手然后跳到墙里面。
  当他站起来时见一个小女孩立在不远处一棵球型的长青树后面正拿眼瞪他,很生气的样子,老师说不准翻墙我要去报告老师,女孩说,她嘟起小嘴睥睨着人。你敢,楚阳往前冲一步向她挥着拳头,那女孩一溜烟地跑了,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孩叫吴雪,才从B市转到这所学校,她父母都在B市上班,只是工作太忙无暇顾及,把她送到外婆这里来上学,他没有想到会和这个女孩在一个班上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在毕业会考的前一天晚上她把他约到校园后面的小树林里,那里有藏着许多蛐蛐的叫声,她的声音从扑闪的眼睫毛下逸出,同那些蛐蛐一样细微而清晰。她对他小声命令道:吻我。说完后把身子背对着他倚在一棵桃树上,脸上飞起红晕……那个女孩用手捂住一树梨花似的白裙子勾着腰向老师的办公室跑去。我要报告王老师,她殷红的小嘴嘟嘟地向上翘起仿佛要去逗弄那纤细羞羞答答的鼻子。
  二胡斜靠在墙角,它的余音跳动着跃出窗外逃遁于街边枯树残枝的暗处,街灯昏昏地撩起眼睛,它浮动的光尘悠悠飘来落在窗帘上,把它涂得像摁在墙上的一枚鲜亮的印章。
  梅把自己在床上铺开,这是她第一次在男人面前裸露自己的身体,虽然是在黑暗中,她仍然感到心慌意乱像受惊的兔子,她无法顺着床逃逸,那吱吱呀呀的床头架挡住了她的去路,楚阳把她从火红的套裙里倒出来像倒一瓶牛奶。当最后一滴滴落在床单上时,梅就在黑暗中熠熠浮动,她的肌肉丰满而结实,有最大弯曲的平滑线条,细腻的皮肤绷得紧,没有一点皱褶和瑕斑,像从造纸车间推出来的白板纸,这是个空白的女人,空白的女人最易激起男人的“创作”欲望,他们可以在上面画最壮美的图画也可以涂抹得一塌糊涂。
  她把自己像白纸一样铺开在床上,在无法躲避的大面积的喘息声中,楚阳重重地落下了第一笔,柔韧而坚定的笔触使梅鼓动翅翼迅速飞升而上,在翻越痛楚与兴奋的巅峰时她惊叫一声,随后一朵朵精致的梅花飘然落下。
  一个女人结束了一个时代,一个女人进入了盛开的季节。
    楚阳被胸前的压迫感弄醒,睁开眼见梅光洁着上半身压在他身上,眼盯着他看,微弱的天光中她猫似的眼扑朔迷离,像一盏点亮在雾里的古灯。
  梅说:要是有一天你敢抛弃我,我就把你……她伸出一手掌压在他脖子上一拉,嘴里发出低沉的一声“嘶”。
  他伸手一摸发现她身子冰凉,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梅哭了起来,说:楚阳,楚阳,楚阳……她把头伏在他胸前流了泪。
  雪喃喃地说:楚阳,楚阳,楚阳……她把头伏在他胸前。
  当雪从B市来找他的时侯,他正在家里给她写信,那一天正是雪向大地发起总攻的日子,他停下笔看窗外,雪花以一种沉静的悲壮扑向地面,然后静静地死去。它们一层层地覆盖,天地渐渐变得苍白,所有想抵抗的颜色一点点地退却,这时门被推开,吴雪和雪花带着清凉的风从外面进来,抖一抖头发,栖憩在上面的雪花像白蝴蝶纷纷惊飞,她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放,就跑到窗边向外望,好大的雪啊,好大的雪啊,她把说出来的话写在雪光反映的脸上,伸出冰凉的手去捂楚阳的脸。
  楚阳说:雪,你?
  雪说:楚阳,带我走,真的,我想好了想好了。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楚阳给她沏了杯热茶,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们望着火盆里的火,通红的炭在噼噼啵啵地燃烧,那一个下午很快就化为了灰烬。
  楚阳说:坐火车来的么?
  雪点点头。
  楚阳说:路上冷么?
  雪点点头,泪水爬上了她的脸。
  梅在暗处见楚阳眼角有晶莹的闪烁。她伸手摸去全是泪,梅说:楚阳你哭了?
  当楚阳端着茶杯第二次站到窗前的时候,秋天就已经浓了,满目的秋色把这个窗户变成一个金黄色的薄饼贴烤在墙上,散发一种引人食欲的清香。
  邮电大楼三楼宣传科,他刚写完一篇通讯稿子,稿子上写的是有关本局邮电职工好人好事的新闻报道,标题为《邮局“雷锋”多,社会齐赞颂》。
  他为这篇稿子打上最后一个句号时已经是下午六点过十分,并不急于下班,信步来到窗前,看街道旁高大的梧桐树残叶飘零。王科长临下班前的话他没有听得太懂。他说:人年轻经验不足,以后要多学习各方面的知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侯把“各方面”几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那里面隐含着更深层次的含义,说完拍拍他的肩走了。王科长是个胖得滚圆的老头,五十来岁,脸上常常有胭脂似的红晕,那是健康的标志,他有一双深凹的眼睛和一副黑边的老花眼镜,一双眼睛在镜片后就显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楚阳向远处看,目光从街对面高楼间隙穿插而过,落在一片低矮的民房之中,他的家就坐落在那里,自父亲在他三岁时死去之后,他和母亲就一直住在那里相依为命。可后来他母亲也病死在医院里,那时他正在上高二,窗外有一棵梨树,正是三四月份春天最稠密的日子,梨花像无数只蝴蝶停泊在错杂的枝条上,仿佛一有人走近那些梨花就会振翅惊飞而去。他母亲从病房里透过窗玻璃看见那一树梨花,无声的笑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然而一刻钟后那笑永远从她的嘴角边滑落了,阳光从窗外嘹亮地降落,吹奏出一段闪光的曲子覆盖在她的脸上,她苍白的脸浮现在那个下午辉煌的光芒里,许多金色的鸽子在她安静的闭眼中鼓动翅翼,阳光的羽毛抚弄她干瘦的呼吸,母亲把戴在手上的一只翠青色的玉手镯退下来,轻轻地递到他手里,他握着母亲的手,突然那手无力地软下去……他望着母亲渐渐凝固的脸,一个巨大的东西堵塞了所有的腔道,他把自己的身子挪出医院大门,倚在门外水泥柱上大口地喘气,抬头,见那棵梨花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吴雪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怯怯地问:你妈妈死了是么?
  楚阳点点头,又摇头。
  雪喊:楚阳。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用手推他,说:你哭吧,你哭吧。
  那时他们还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在后来的日子里楚阳把母亲留给他的翠青玉手镯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他看见她脸上露出婴儿般的笑像他的母亲,那时有风从树林里流出来打湿了雪的眼睛。
  楚阳常常在见到梨花的时侯回忆他的母亲,他的目光会越过母亲的病床看窗外那一树银白的梨花,而那个瘦高的女孩一定会站在他记忆的树下向这边张望,在离他家不远的旧街转角处一个临街小花园里就有一棵梨树,一到春天,他上班每次都要绕道从那里走。
  他到邮电局上班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顺着旧街从粮食局后面走上古道街再到长坂路的邮电大楼,另一条是直接到南正街沿宽阔的大街到十字路口向右拐……街道两旁都有生长了二三十年的高大的梧桐树,一到冬天它们球形的果实便落在人行道上,被过往的人车碾得像一团团污秽的棉絮。“小姐啤酒屋”酒吧就在那条街的中段,他上下班常常从门前走过,有时下班没事他也进去喝一二杯咖啡啤酒,听几首轻音乐和节奏感强的流行歌曲,那酒吧名字取得虽然怪但生意却很红火,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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