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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要点什么?”
侍者领班站在我的桌前,等着我的胡思乱想结束。
“一份洋葱兔肉……不过要回锅的。”我脱口说道。
最后,我吃着一个很差劲的鸡骨架。当我对付翅膀时、用晚餐的人开始大批拥进来,把大厅塞得满满的,在这之前,这儿只有我一人以及侍者领班和侍者们,再就是乐队和一对专职的舞蹈者,他们显然使场面活跃了。只看了一眼,我就勾销掉目光落到的第一位女人,问题可能并不在于她是否适合我的“相国发尔”,而在于她太美了、太健康了,而且毫不优雅。可话说回来,我一生中从没碰到过一位优雅的女人是非常漂亮的。从定义上讲,这两种品质是互不相容的。优雅的女人身上,应减弱的丑与应“增强的”美之间永远存在着一种高明的折衷,事情就是这样。优雅的女人可能而且应当不需要一副完美的面孔,这种完美的面孔永久的光彩会像不断的军号声那样刺激神经。如果优雅的女人能大胆地显露某种疲倦和某种精神失衡的话,那么作为补偿,她就绝对需要一种鲜明夺目的手、臂膀和腋窝。乳房没有什么意义。要是它们好看,那当然不错,否则,也就算了。身体的其余部分,我只需要一件让女人优雅的东西:这就是形态非同一般的骸骨,它在什么衣裙下都会显得突出而咄咄逼人。肩部的线条只要适合她的需要就成,匀称与否倒无所谓。我决不会因它让我为难就感到懊丧。眼神十分重要,它应当极为聪慧或“显得很聪慧”。优雅的女人有愚蠢的眼神是不可图议的,相反,愚蠢的眼神却适合十足的美人。《罗的维纳斯》就是这方面的一个明显例证。优雅的女人的嘴可能难看并令人讨厌,但只要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它微微开启时,能像奇迹一般,流露出一种难以分辩的天使般神情,那么它就同样是合适的。优雅的女人的鼻子…二’·优雅的女人没有鼻子。唯有漂亮的女人才有鼻子!头发要很好,这甚至是优雅的女人身上唯一应当好的因素。最后,她应当受珠宝和衣裙的约束,它们是她存在的主要理由,她的精神完全消耗在集聚它们上,这使她的爱没有激情、她的情感冷酷而又挑剔。只有一种露骨而又贪婪的、精致而又冷漠的情欲适合同她的豪华相配。不管她的身体带给她什么,她都对之抱轻蔑的态度!
这就是我终于想要些优雅的女人的原因,她们对淫荡采取的厌倦的轻蔑态度,是实现我的“帕西发尔”不可缺少的因素。我必须在这夜找到能严格服从我的六位骄傲的优雅女人,六张非常令人愉快的冷淡面孔。
我睁大双眼,在四周焦急地寻找,但始终没发现想要的对象。虽说一直不见优雅的女人,可并不缺少漂亮的女人。很快我就要让自己有所要挟了,因为佛罗里达现在已挤满人,别的女人不会再来了。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能搞的这场”帕西发尔”只是“差不多的”。可是那“差不多的”优雅的女人有吗?或许这只是同样的一种欺骗行为?正如有人告诉你吃药,而这药却“近似于”美食那样。
终于进来了两位优雅的女人,巧得很,她们就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儿。我还缺四位。不过我觉得最初这两位恰恰是我想要的。她们的手是非凡的,它们交插着,带有一种冷漠的犬德主义的意味,使我直打哆嗦。要不是我知道她们的脚并不好者,我真会以为它们跟手一样绝妙呢。
第二瓶香槟酒刚使我有点儿醉意,一直到那时,我的注意力始终分散在我计划的各个常规中。只有上帝才知道有没有这些常规!看看吧,你是达利,抑或你不是达利?继续下去吧,认真点儿,否则作会糟踏了你的“帕西发尔”。这手腕优雅吗7是的,不过应该把它同另一个嘴配合起来。要是能这么联结那些人就太好了!那么试着像唯一的主人那样行事吧!看看这会怎么使你愉快吧!你已经发现了三处优雅的腋窝;去找一下嘴、找一下冷淡的眼神吧。可别忘了一处令你难忘的胞窝……既然你看清了它,那就认真开始把:腋窝、手、眼神,眼神、手、腋窝。再快点儿,腋窝、手、眼神··——嘴、腋窝,腋窝、嘴,嘴和眼神,眼神和嘴……就是她吗?
那个头终于转向我,强烈的呕吐感控制了我。可这次,我不能把它当成爱情的痛苦。我非常想呕吐,像受训一样突然站起来,有礼貌地请一名穿路易十五价从服的卖烟女告诉我盥洗室在哪儿。她向我做了个我不明白的手势,我进了一间房间,在它中央醒目地摆着一个摆满信件和打字纸的办公桌。我用手撑着桌子,吐了许多。第一股喷涌过去后,我仍呆在那儿。我知道事情还没完,我那类似礼拜仪式要把一切呕吐出来的工作尚有待完成。穿路易十五侍从服的卖烟女跟在我身后,默默站在门槛上看着我。我给了她五十比塞塔,恳求她:
“让我吐完吧。”
我把门在身后锁上,重新庄严地转向桌子,仿佛我要剖腹自杀似的。我接着又呕吐起来,朦胧地意识到我的灵魂就要跟我的内脏搅拌在一起了。这恰似两天的大吃大喝全部又回到我身上,不过却是颠倒地来的,它就这样重复着基督教的宣判:“最前的将成为最后的。”一切都重现了:回锅兔肉、两处剃掉毛的液窝、嘴、眼睛,以及再一次的回锅兔肉、无政府主义、解鱼、君主专制政体、帘蛤、苦艾酒、胆汁、胆汁、胆汁、帝蛤、回锅兔肉、瞑汁、腋窝、胆汁、胆汁’…··
什么都不存在时,我擦着额头的汗水和顺脸颊淌下的泪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甚至包括君主专制政体都过去了,而我的怀旧的和令人惋惜的《帕西发尔》也历尽苦难。
接下来的一天,我躺在床上喝柠檬汁,又过了一天,我回到美术学院,紧接着下午我就被除名了。
其实,我一到校,就发现一群学生争着比比划划,没完没了地讨论着什么,我似乎有种预感,就要发生什么事了,我想必回忆起费格拉斯烧毁国旗的场面。我将第二次成为我本人神话的牺牲品,好像我生活中的那些事件也根据某些主题发展着,这些主题很简洁,但却非常有特点,互不相同。当随着一粒樱桃或一只拐在我身上发生某件事时,请相信这种情况不会就此终结的。另一些事件将随着另一些樱桃和拐产生,直到我死的那天为止。要是我在第一次被除名时就明白这种情况,我就能预见到还会有另一次,我就能预见到这并非孤立的单纯事件,我就能全心地相信它,而无须偏执狂灵感的启示。
我来到在学校迎接我的同学中间,立刻了解到他们反抗的原因,他们提议我做的事,恰好就是当他们反叛行动的旗手。为了任命一位新的绘画教授,学院准备了一次竞赛活动。竞争者人数众多,因为这个班级特别有名。教授候选者每人完成两幅画,一幅是命题创作,另一幅是自选创作,刚刚在学院内部展出了它们。可是一切似乎都极平庸,只有达尼埃尔·瓦斯凯兹·狄亚兹那两幅是例外,这两幅画的风格跟当时被称为“后印象主义”的风格相似。我的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地上,最积极最有才气的学生中,有些人已经迷恋上瓦斯凯兹·狄亚兹了。瓦斯凯兹·狄亚兹还没达到立体主义的阶段,但他的影响力足以使大家接受我的某些东西,而如果这是我说的,大家还不会加以考虑。合乎逻辑地,我应当成为瓦斯凯兹·狄亚兹的支持者。不幸,学生们了解到由于一些卑鄙的阴谋,瓦斯凯兹·狄亚兹将被排斥,取代他的是某个家伙,此人根本不配获得竞争的教授职位。我跟同学们一起来到展览厅。不可能再有什么怀疑了。我第一次同意他们的看法,尽管在我内心深处,我偏爱任何一位懂得调色的老学院派画家。可是这类画家几年前就完全灭绝了。我选择了瓦斯凯兹·狄亚兹。下午,最后一位竞争者简短陈述了他的教学法。接着评审团退场进行评议,他们回来宣布任命另一个人为教授。在主席致结束语前,我悄悄站起身走掉了,我的团体的朋友们正参加由后来成为西班牙共和国总统的曼努埃尔·阿萨尼亚领导的一次知识分子会议,他们在等我。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同学们一派恐慌,有人告诉我,由于昨天的事件,我被除名了。我没把这当回事,自认平静的离开不能成为开除的理由。但重要的并非这件事,而是因为在我沉默的抗议之后,学生们开始辱骂评审团的成员,并恐吓和痛打他们。结果这些院士不得不把自己锁在学院大厅里,要是骑警没赶到校园,大家就会用长凳撞开大厅的门,把这些院士赶走。造反的头头只能是发出信号的我。我徒然为自己辩白,但无济于事。我被皇家美术学院除名了一年。此后没几天,我就回到了费格拉斯。国民卫队到这儿拘捕了我,把找关进该市的监狱。一个月后,找被移解到赫罗纳监狱,随后因找不到任何受理这一案件的充足证据,无法长期拘押我,终于释放了我。我回到正处在革命高潮中的卡塔卢尼亚。未来的长枪党创始人霍塞·安托尼奥的父亲普里莫·德·里维拉将军,用强有力然而又是仁慈的方式,在起义一开始时就把它镇压了下去,我费格拉斯的每一位朋友都是革命者和分离主义者。我的父亲,通过他公证人的职位,必定在选举时目睹了法院某些滥用职权和行私舞弊的行为。至于我,我不停地谈论无政府主义、君主专制政体,尽力把它们结合起来,使精神的普遍混淆达到完善的境地。我坐牢这件事增加了我的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