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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黄芪的鼻子比那狗崽还灵敏几分,很快就嗅到了青蒿身上的骚味儿。
那鼻子首先拱进青蒿那咬过红纸片的嘴唇里,呛人的烟味冲了出来,黄芪是不抽烟的,那烟味像刀子样在肺里搅了一下,一管液体顺着喉管往外冒,喷了青蒿一脸。黄芪似乎呛变了颜色,一脸的青白。
青蒿晓得是花驹子的烟味,偏说,都是那死鬼麦冬,我叫他别抽烟么,他偏要抽,好像不抽烟就会死人似的。黄芪哥,没呛着你吧?
黄芪也晓得那不是麦冬的烟味,却又分辨不清是哪个男人的,只在鼻子里应了声,哼。
青蒿知道黄芪生了疑心,越发软了身子,软了声音呻吟着。而黄芪似乎败了兴致,只把一截憨木样的身子重重压着青蒿,直把青蒿压得喘不过气来。青蒿便捉住黄芪,一股脑儿往深处塞去,偏要把黄芪的恼怒濡化了。黄芪终于重新抖擞了精神,将那杀羊的活计重温了一遍。
青蒿的火焰又辉煌起来。火焰燃烧到尽头的时候,黄芪把手按在青蒿的肚脐上说,你呀,是不是妇女主任当腻烦了?要是不腻烦,最好在这儿加把锁。
青蒿说,我把钥匙放你那儿,行不?
4
青蒿的钥匙扣在黄芪腰眼里,不止花驹子,还有很多如花驹子样的男人都开不了青蒿那把锁。花驹子们清闲了,日子像没放盐巴的萝卜汤,寡淡无味。只有青蒿的那团火焰还不时地燃烧着,像月季花样,开在黄芪的脚眼里。
青蒿依然穿着那处女红的衫子,又用黄芪送的一根带硬边的罩子罩了胸口那两点红亮。漱了口,嘴上抿了半片红纸片,对着大衣橱上那面椭圆的镜子抿了半天。
青蒿身后,麦冬的烟声吧嗒吧嗒响着,烟雾笼了青蒿一张脸。
青蒿说,这烟熏不死你么。
麦冬响亮地吧嗒一声烟雾,说,告啦,告啦。
青蒿说,谁告了么俚,关你么俚事?
麦冬说,花驹子告了黄芪啦,告死那狗日的。
青蒿嘴上衔着的红纸片掉了,像红树叶样一旋一卷地飘落在地上。
麦冬接着又说,花驹子说黄芪那狗日的把政府给跛脚瞎子的钱贪了。
青蒿说,闭上你的狗嘴,你不说话没人说你是哑巴。
青蒿又风似的出了门。这一回却不是去燃烧的,青蒿的火焰被麦冬浇了一盆水后,已蹿不起火苗了。当然还有些烟雾,但和水汽裹在一起,塞在心里头胀得特别慌。
青蒿晓得黄芪有一布袋的印章,谁的都有,肯定少不了跛脚瞎子的。上面有款项拨下来,村里就造一份花名册,村民大多不会签字,领钱时就盖章或者打手印。黄芪手上的印章便派上了用场,要谁的有谁的,要用谁的就用谁的。
青蒿想,问题肯定出在印章上。
可黄芪见了青蒿却是满身的烈火,双手径往青蒿胸脯的高处抓去。
青蒿说,花驹子去镇里告状了。
黄芪说,由他告去,泥鳅能掀得起大浪?
青蒿说,他表哥在镇民政所呢。
黄芪却不管花驹子的表哥在哪里,他的双手由高处迅速下滑,垂直落在青蒿的腰带上,青蒿的裤子掉了。
从黄芪身底下爬起来,青蒿忐忑地回了。偏遇着了花驹子,花驹子叼着烟,倚在老槐树下,一脸暧昧的笑。花驹子见青蒿走近,两指一弹,那烟屁股画出一根漂亮的弧线,落在青蒿脚边。青蒿的心一抖,止住了步子。那烟屁股特别神气,在青蒿脚边翻了一个跟斗,青蒿便退了一步。
花驹子说,青妹崽,你好像气色不好呵。
青蒿嚅嚅嘴,想说么俚,却又未说出口。
青蒿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
花驹子便拽了青蒿的胳膊往路边几堆稻草树间拉,青蒿半挣半就地进去了。完事的时候,花驹子说,青妹崽,别当那破妇女主任了,跟我到县城搞建筑去。
青蒿没应声,只掴蚊子似的在花驹子脸上掴了一掌。
接下来,青蒿用那只掴过花驹子的手提一把裤子,甩一下头,走出了稻草堆。
5
黄芪果真萎了。
因为没过多久,镇上便来了人,找了跛脚和瞎子及其他好多村民问话,问的都是救灾救济款物发放的事。后来又把黄芪叫到镇上去了,黄芪从镇上返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好像是挨了霜冻的苗物。
黄芪的村支书怕是像瓜儿样要冻落了。
青蒿身上的处女红像水样涸了。她把那些粉红的衣物锁进了樟木箱里,人也像衣物样猴在土屋里不浮了面。只有麦冬的烟雾花样四处开着,青蒿沉在烟雾里,像鱼样沉沉浮浮。
青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黄芪,见了黄芪也不晓得说么俚。
而那个挨了青蒿巴掌的男人却来了。
花驹子说,柴胡要当村支书了。
青蒿懒得答理花驹子。
花驹子察觉了青蒿的冷脸,讪笑着走了。
青蒿想花驹子说的也许不假,村里人都这么传言。
青蒿的脑海里不觉跳出柴胡的嘴脸来。柴胡不比黄芪,黄芪的脸肉横而黑,柴胡却是一张白脸,笑起来眼睛眯着,眼珠子却不停地转。柴胡的性情也不同于黄芪,柴胡是个朝八方作揖的人,不管遇到伢崽姑俚还是老头婆俚,柴胡都会哈哈几声,笑就花样堆在脸上。
现在,一想到柴胡那张白脸,青蒿就萌发了单独见见柴胡的想法。
柴胡是村委委员。
柴胡比黄芪小,五百年皇帝轮流坐,横竖也会轮上他当一回村支书哩。
青蒿预感黄芪已是明日黄花了。
青蒿不想成为明日黄花。
青蒿的妇女主任还没当过瘾哩。
青蒿想着见柴胡就去见了。
青蒿又穿上了那身红装。阳光里,青蒿的步子是轻捷的,就像一只裹了红绸的羔羊,徜徉在一片青草地上。青蒿想,这世界上没有么俚是女人不可以征服的,没有么俚是青蒿不能征服的。柴胡的脸再白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会想着念着女人,不只是日里想着念着,夜里还要压着女人哩。
青蒿见到柴胡的时候,柴胡正站在高脚凳上剥棕衣。柴胡手中的弯刀往棕衣里一勾,嘶啦一声,那棕衣就敞开了,一片片掉下来,落在地上狼藉一堆。那脱了衣衫的棕杆白白的,极像女人的躯体。那弯刀反射着阳光的锋芒,一闪一闪,刀锋就像是扎在青蒿的眼睛上,刺刺地痛。青蒿把手覆在眼皮上,仰脸白白的柴胡。
青蒿说,柴胡哥,剥棕衣么。
柴胡回过头,脸上像敞开的棕衣样笑着。
柴胡从高凳上跳了下来。他的眼前蓬勃着一簇凤尾花样妖野的火焰,柴胡的眼睛眯成了一根棕线。
柴胡说,青妹子,有事么?
青蒿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柴胡说,嘿嘿。
青蒿也噗哧一声笑了。
青蒿笑着的时候,眼睛就像树叶子一样飘呀飘。
那红衫也像一片片红色的棕衣样飘动着。
这女人多像一棵红棕呵。
这棵红棕要是长在柴胡的院子里多好呵。
青蒿说,百合嫂子呢?
柴胡说,她……她去了镇上耍子么。
柴胡的口舌有些翻转不起来。
青蒿又扑哧地笑了一声。
从这笑容里,柴胡发现这棵红棕长着好看的红嘴巴,红嘴巴里还有着鲜红的舌头,像蝌蚪样摆动着。柴胡抿抿嘴,想象了一下那蝌蚪在嘴里游动的感觉。可是,在这短暂的说话间,那棵红棕真的向院子里飘了去,甚至柴胡来不及咀嚼蝌蚪的滋味。
就在那堵女墙下,柴胡箍住了那棵燃烧着的红棕。他的十根指头就像十把小弯刀,全都勾在红色的棕衣里。那红衫就像棕衣样滑落在地上了。柴胡的手抓住了青蒿的裤腰带,这是棕鞭哩。那十把小弯刀转动了一下,那棕鞭就绷断了。现在,白嫩的棕杆整个现了出来,那棕杆上奇怪地悬着两颗巨大的棕包。那十把小弯刀就搁在棕包上,像要把那棕包割下来。女人却捂住了那对棕包,把那小弯刀晾在风里。
女人说,柴胡哥,你要当书记了么。
男人说,那是人瞎说的。
女人说,我还要当妇女主任哩。
男人说,唔。
这么说着的时候,男人的嘴里早含着了一只棕包,只从齿缝里渗了个含糊不清的声音。
6
青蒿叼着红纸片的时候,麦冬又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被青烟包裹的青蒿偶尔还会想起霍香那个老女人,想起那泛着红光的水烟筒,想起那烟鬼老七的烟丝,想起那呛人的烟味。
青蒿想着想着就笑了。
青蒿有时也会想起花驹子,想起那些给她买过红衫子的男人们。
这样想着的时候,青蒿身上的红衫子比以前光鲜了许多。这些更光鲜的衫子是青蒿自个买的。
黄芪是软巴了,柴胡替代黄芪当了村支书,但青蒿像个不倒翁样,仍是村妇女主任。所以青蒿有理由比以前更光鲜,更红亮了。
而对于黄芪,有一点连青蒿自个都觉得奇怪,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
但是,不因为青蒿没有想过黄芪,黄芪就从青蒿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黄芪是驮着杀猪篮走入青蒿的视线的。那篮子里躺着窄窄的刀子,薄铁皮的刨子,还有类似斧头样的砍刀。当不成村支书了,黄芪重新操起了杀猪宰羊的营生。
黄芪一见到那个闪着红光的女人,身上就像被火燃着了一般。
黄芪从篮子里抓起一把猪蹄子要塞给那女人。
女人说,不。
黄芪又从篮子里拿起那把窄窄的刀子,说,尖不?
女人还是说,不。
黄芪恼了,说,我还会当村支书哩。
女人说,你走呵,让人撞见了不好么。
黄芪却把杀猪篮朝地上一扔,抱住骑在门槛上的女人朝屋里一扑。那女人挣了挣,许是挣不脱,后来干脆不挣了,由着男人折腾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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