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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特别是威尼斯派画家提香所绘的《阿克塔奥之死》。还有鲁木斯的油画《蒂雅娜和她的伙伴将出猎》,以及慕尼黑女子肖像画廊里的数十幅传世珍品,不能不说西方的画家也有独到的功夫!……”
“李翰祥,你喜欢荷兰的画家梵·高吗?他的作品如何?”徐悲鸿已经忘记了他是在与一位新进校的学生谈话,俨然与一位学识渊博的挚友在谈论学术。在一刹那间,他不能不为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里新收入这样一位有才智的学生而激动不已。
不料李翰祥却固执地将头一摇,说:“先生,恕我直言,我并不喜欢梵·高的作品,因为他是位抽象派的画家,尽管他在世界上很有影响,可是我无论如何对他的作品喜欢不起来!”
“你的口气很大。须知世界级的博物馆如果收藏梵·高的一幅油画,也要出干余美元的。”徐悲鸿觉得敢于直言道出不同见解的李翰祥纯真而可爱。他接着又问道:“那么,中国人所画的油画你喜欢吗?……”
“我很景仰的是徐悲鸿先生的《抚猫人像》!那是他1924年的作品,画上的女人和小白猫,线条粗犷却又描画逼真,我很喜欢!”李翰祥大声地说道。
“你……”徐悲鸿立刻怔住了。他没有想到李翰祥会当众点出他的那幅公开在报刊上发表出来的油画新作《抚猫人像》,本来他还想继续与这位才华横溢、性情爽朗的学生多谈多论,但是见他提到自己的名字与作品,不知为什么他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门去了。
李翰祥怔在那里,情不自禁地环顾左右。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方才都在埋头作画的男女学友们都停下笔来,以陌生的惊诧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他……是谁?”李翰祥询问四座。
学友们面面相觑,彼此缄默不语。忽然,有人叫道:“他就是徐校长!……”
“徐先生?原来是您呀……”李翰祥如梦方醒,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方才与他面对面谈论西洋画的中年人,原来就是他仰敬已久,此次情愿弃学业而来投奔学画的大师徐悲鸿。他先是呆然木立,后来他意识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地跑出门来,朝已经走远的徐悲鸿追去。
李翰祥品学兼优。深得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徐悲鸿的垂青和教师们的喜爱。
徐悲鸿所以看重李翰祥,当然决不仅仅因为他的绘画技艺高人一筹,更重要的是看重他的人品。如果没有他到北平艺专后不久所发生的“沈崇事件”,如果没有随之而来的北平各界反内战、反饥饿的盛大示威游行,那么,年轻而习画天赋颇高的李翰祥,本来可以成为一个画家,或许不会离开徐悲鸿先生与他所主持的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也绝不会改行去投奔影剧圈。自然,李翰祥也就不可能由养育他的古都北平,辗转上海,前往香港。
1946年12月24日夜。
国民党统治的北平雪后奇寒,朔风凛冽。人夜不久,一位名叫沈崇的北京大学先修班的女学生,在东长安街附近的“平安电影院”看罢《民族至上》的电影,独自一个人沿着寂静的雪路回亲戚家去投宿。就在沈崇途经东单大操场时,不幸与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威廉·皮尔逊和华伦·普利查相遇,在积雪皑皑的大操场上,女学生沈崇奋力与两个凶煞的美国水兵拼搏,终因体力不支惨遭两士兵的残忍蹂躏。
沈崇事件发生后,舆论大哗。受害者曾向北平美国驻华海军陆战队第一军事法庭提起诉讼。但是,该法庭以种种手段包庇美军在东单大操场施暴的行径,激起北平教育界,继而引起全国民众的强烈愤慨。
“同学们!沈崇是我们的同胞姐妹,现在她惨遭美国水兵的强奸,是我们民族的耻辱。现在北京大学向我们艺专发出了紧急文告,我们决不能坐视!”李翰祥在艺专学生的集会上登台激昂讲演。在学生们的同仇敌忾中,李翰祥当场被大家公推为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学生自治会的主席。
当天晚上,李翰祥率领艺专的学生浩浩荡荡地来到北京大学。在那座历史上有名的“红楼”前举行盛大集会,振臂高呼口号,声讨美军的残暴罪行。李翰祥登上讲台,高声地朗读学生们用血泪所写下的诗章:
在中国的土地上,
两个美国兵,
把一个中国的女大学生
拖去——强奸了!
凉血的才不愤怒,
奴性的才不反抗!
……
李翰祥和北大学生会一致通过三项决议:(一)严惩暴徒及其主管长官;(二)驻华美军最高当局公开道歉,并保证撤退前不得再发生类似非法事件;(三)要求美军立即退出中国领土!
12月30日,北平寒风凛冽。李翰祥及其所领导的艺专学生会,率领所有艺专男女学生参加了由北大学生会所领导的盛大示威游行活动。李翰祥不愧为一位北方大汉和热血男儿,他以惊人的胆略率领示威队伍,从沙滩经东华门、王府井,高呼口号来到帅府园北平军调处执行部楼前示威。
“严惩肇事凶手,美国军队立即从中国滚出去!”李翰祥胸臆间热血奔涌。在他的带动下,一阵阵震耳的悲愤怒吼声响彻云霄。当日下午,北平天空阴暗。在呼啸的北风中,李翰祥和他的艺专学友们,紧跟着北大、清华、燕京等大学的示威队伍后面,高举旗帜,从军调处执行部来到东单广场——女大学生几天前遭受美国水兵残暴蹂躏的地方。在这片积雪皑皑的土地上,李翰祥等激愤的学生们举行了声讨大会。附近围观者已达数万人。在寒风中李翰祥带领学生们齐声高唱《打倒美军》的歌曲,朗诵了献给沈崇的诗。
1946年的圣诞夜,
当我们的“公仆”们,
正在灯火辉煌的庙堂内,
开鸡尾酒会款待友军,
畅饮着中国老百姓鲜血的时候,
你代替了两万万中国的姐妹受难了,
你代替了四万万中国人民受难了!
李翰祥跳到沈崇受害的积雪坡坎上,声泪俱下地大声朗读他心中用血写就的诗篇:
卖国求荣的媚外者说:
“这是怪你自己,
谁让你一个女孩子在晚上出去?”
粉饰大平的老爷们说:
“小事一桩!”
丧心病狂的人们说:
“她是共党……”
这不是你个人的耻辱,
不是你个人的不幸,
可耻的该自杀的不是你,
而是那些卑躬侍奉洋人的奴才!
……
风声。吼声。哭声。口号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东单广场的雪地上回荡……
1947年6月的一个傍晚,李翰祥忽然被艺专的堂役叫到校长徐悲鸿的办公室里。“翰祥,我有很紧要的话要告诉你!”李翰祥在北平艺专的两年时间,曾经数次地来到徐悲鸿这间办公兼画室的房间。这里对他是极为熟稔极为亲切的。因为李翰祥在这里曾经多次聆听一代大画师的谆谆教诲,也曾经在这里亲眼见到徐悲鸿挥毫作画。李翰祥不但见到过徐悲鸿早年的西洋画,如他留学法国为师长达仰教授所绘下的铅笔素描肖像,油画《箫声》、《老妇》、《远闻》、《马夫和马》等佳作,而且还有幸见识到大师徐悲鸿所画下的中国画长卷《西山古松柏》。李翰祥每次到这里来都从徐悲鸿那里感受到人格的魅力与艺术的熏陶。现在,当一抹如水的银白月光透过窗棂投映进这四壁挂满素描的工作室里时,李翰祥蓦然感到往日的温馨氛围倏然不见了,从前和蔼可亲的徐悲鸿面色冷峻。他招手示意李翰祥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然后低声说道:“今年6月2日,北平爆发了反内战、反饥饿和罢工、罢课、罢市的‘两反三罢’斗争。我们学校的许多师生都参加了!听说你这个学生自治会的主席又是首当其冲?……”
李翰祥站了起来,他知道今天夜里他将面临一场严肃的抉择。
“翰祥,去年冬天因为你领全校学生参加沈崇事件大游行的事情,北平的警备司令部已将你列入了黑名单。”徐悲鸿感到他的咽喉发紧,胸间有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在升腾。但是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以平和的口气向他所垂青的学生李翰祥说明一桩已经迫在眉睫的事情:“本来,他们是要校方勒令你停止学业的。可是我向他们义正词严地讲清不能让你停学的原因,那就是沈崇事件激起包括李翰祥在内广大学生的愤慨是理所当然的。既然示威游行是情理之中,那么李翰祥就不应该中止学业!……可是,这一次为‘两反’带学生再次去上街,你又是艺专的领头人,这样就让我不好继续在警备司令部面前为你说话了……”
李翰祥一言不发。
徐悲鸿说:“翰祥,我非常理解你们的爱国热情。正是因为我同情游行示威,所以,当教育部下令让我必须解聘李宗津、冯法祀、高庄三位参加了游行大示威的教授时,我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说他们反饥饿、反内战是不该受到当局否定的。所以我继续向这三位参加示威的教授颁发了聘书!但是,你李翰祥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今夜我请你来,就是要向你透个风:北平警备司令部将要逮捕你!……”
“啊?”刚刚二十一岁的李翰祥难免有些心情紧张。他想询问究竟,不料又被徐悲鸿以息事宁人的手势劝止住,悄声地对他说:“你不必紧张,我已经再次向警备司令部陈述了校方的意见,那就是李翰祥历来就是位品学兼优的学生。他担任学生自治会主席并领导学生参与反饥饿、反内战的示威游行,完全是出于爱国。当局不应该对李翰祥这样有正义感的学生进行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