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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了,校长。”李翰祥从徐悲鸿那沉痛的语气中已经体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索性狠下一条心来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只能听天由命。请您不必太为难,就将我除名吧!……”
“翰祥……”徐悲鸿见李翰祥不为情势所急,一副泰山崩溃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心中为即将失去李翰祥而倍感惆怅。他上前紧紧揽住李翰祥的双肩,心事沉重地蹙眉叹道:“我不违言,你是我学生中最有前途的佼佼者。你不但对绘画有天赋,而且又有很深的文学功底和戏剧表演的特长。如果你真的从此离去,那无疑是中国未来书画界的一个损失。然而如今国民党所统治的北平,政治上的黑暗是不言而喻的。翰祥,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到杭州去吧……”
“去杭州?”李翰祥茫然。
“是的,杭州美术专科学校在教学的质量上并不比我们的北平艺专逊色。”徐悲鸿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他刚写好的私人信函,交给李翰祥说:“那里有我许多朋友和学生在任教,我已经决意把你介绍给他们。你即刻就可以由北平去杭州。为了避开国民党的通缉,我已经将你的名字改为李汉强!……”
“李汉强?好!”李翰祥双手恭敬地接过徐悲鸿的信,然后在月影中向他所景仰的当代大画家徐悲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在临出门的时候,李翰祥又情不自禁地回头来望,他泪水模糊的视野内静静地伫立着身穿灰布长褂,脸色肃然的徐悲鸿。李翰祥冲到月光如水的院井时,一串泪珠扑簌簌地滚过面颊。
李翰祥被校方除名以后,因为生计艰难,他并没有马上去杭州求学。1948年夏天,当李翰祥从北平的报纸上得知熊佛西将在上海筹建戏剧学校的消息时,他跃跃欲试。这是因为李翰祥不仅有绘画的才能,而且又有表演的天赋。所以李翰祥早在徐悲鸿的艺专学美术期间,就曾以其超人的表演才华,被学生们公推为综艺剧团的团长。李翰祥在艺专剧团里既当导演又当演员。他在话剧《离离草》和《岁寒图》中均以精湛的演技扮演男主角。现在,处于失学困境中的李翰祥,听说熊佛西在上海主办剧校,他决计到上海去闯闯天下。可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何能到上海滩去就读呢?在两眼茫然之时李翰祥忽然想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来,他就是全国剧协当时驻北平的全权代表、著名剧作家马彦祥。
一个月光融融的夏夜,李翰祥走进了位于北平东城的一座典雅古朴的四合院。这所宅子他从前在任北平艺专综艺剧团的团长时,不止一次地来过。他久仰这位浙江鄞县籍的才子马彦祥,早年曾攻读于上海的复旦大学,因为他酷爱剧作所以成为洪深的弟子。马彦祥与田汉、袁牧之齐名,曾以《讨渔税》和《械斗》等剧作享誉剧坛。李翰祥多次拜访马彦祥,彼此间结下了很亲密的师生之情。现在李翰祥因失学而潦倒,当他向坐在藤椅上摇着纸扇纳凉的马彦祥道明来意后,马彦祥略一沉吟,充满愤慨地说:“国民党真是腐败到家了,他们制造内战又制造饥饿与灾荒,却又不准民众起来示威游行,自由何在?你一个学生站出来呼吁停止内战,何罪之有?翰祥,我从前看过你在艺专剧团所主演的《棠棣之花》,那是郭沫若先生的名剧,我记得你一个人在那出戏中主演了两个人物:盲叟和侠累。坦率地说,你演得很成功,你的表演天分甚至比美术的天赋还要高一些。现在你既然已经失了学,又情愿丢弃你从前所喜欢的美术专业,改行去从事戏剧的创作,我很赞成!只是,学戏剧的表演艺术也是要下一番苦功夫才成的呀!……”
李翰祥说:“请马先生放心,我只要是能进熊先生的上海剧校,就一定会发奋的!……”
“好吧!”马彦祥见李翰祥如此果敢,心为所动,立即从砚台边提起毛笔,在纸上挥挥洒洒地给熊佛西写了一封短函,交给李翰祥说:“翰祥,熊先生既要创办剧校,他就势必从严治学。所以他托我在北平为他物色几位天赋和才华都要特别出众的学生,我思虑再三,决定推荐三位前去上海。其一是蓝鹰剧社的张之伟,他因主演《清宫外史》的光绪皇帝而颇受北平民众的好评;另一位钟高年,他在《结婚进行曲》中扮演重要的角色,而且他演得很成功;第三人我就选中了你!翰祥,既然你在北平没有了用武之地,到上海滩上去闯荡闯荡也未尝不可!只是你既然是我马彦祥推荐的人,学习就必须刻苦!你可听懂了我的话吗?我希望你为中国的表演艺术创出一个新水准来,以不辜负我马彦祥的推举之心!……”
“请先生放心!”李翰祥神色庄重地向端坐在藤椅上的马彦祥一拜,说:“我李翰祥此次去上海,非要闯出个人样来不可!如果不成功我是绝不回北平来见您的……”
辞别了马彦祥和父母双亲,李翰祥于1948年9月23日由北平搭车到了华北最大的商埠天津。不久,他从塘沽港乘一客轮前往华东重镇上海。
素有“十里洋场”之称的上海滩,灯红酒绿。浓眉大眼,虎气生生的李翰祥以北方人的豪爽与果敢闯入了大上海。走进了熊佛西先生所主持的上海剧校,浑身大才大智的李翰祥准备全身心地投入到剧苑中去,在一个陌生的全新领域里闯出一条求生之路。
李翰祥在上海剧校里又一次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那是因为他不但相貌英俊潇洒,演戏的底蕴丰厚。而且他多才多艺,特别是一次剧校的成立周年大会上,为了装台的急需,李翰祥勇敢地承担了绘制舞台天幕的任务。绘制布景乃为李翰祥的强项,他手挥彩笔,刷刷点点,连熬了两个昼夜,终于完成了一幅名叫“爱与死的决斗”的布景。到了校庆的那天夜里,七八盏水银灯向布景投来炫目的光,使李翰祥的即兴之作格外引人注目。一座巨大的维纳斯像显得纯洁、伟岸、栩栩如生,在维纳斯的四周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被砸碎的锁链。
“好!这幅布景绘制得气魄宏大,而且又有很深刻的寓意!”“李翰祥真是一个大手笔!”“听说他在北平时就从师徐悲鸿,真应了那句名师出高徒的话呀!”坐在舞台下的李翰祥陶醉在创作成功的幸福与兴奋之中,他听到周围剧校的教师、学生们的赞许之声,头一次体会到他的美术创作被人承认的喜悦。
一天,在上海的电影摄影棚里,李翰祥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心仪已久的著名电影演员:白杨、上官云珠、舒绣文、陶金、吴茵、蓝马……群星灿烂,熠熠生辉。李翰祥头一次听导演高叫:“开麦拉——!”他也是头一次亲眼目睹如何拍电影,那些名演员如何在导演的指挥下全神贯注地进入角色……也许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李翰祥的心潮涌动,激情万千。他多么希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到电影摄影棚里,在摄像机前扮演一个角色!……
然而,大上海毕竟是大上海。在名人如林的电影界,一位从北方来的青年人是无法跻身其中的,更何况当时的李翰祥在影剧界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有一天,李翰祥在上海的“国泰电影院”观看到一部香港某电影公司拍摄的新电影《76号女间谍》。李翰祥从影片中看到香港电影演员的演技水平远远不及内地的演员,于是,他一连几夜在苦思苦想。李翰祥认为像他这样没有名气的人,在上海这个人才济济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走上影坛或者剧坛的。即便可以上舞台或银幕,也只能充当个不引人注目的“跑龙套”配角。如果他真想在舞台或者银幕上一展身手,就势必离开上海。
于是,李翰祥叩开了沈浮导演的家门。
“沈导演,”李翰祥已经不止一次地来拜访这位在上海影坛上德高望重的长者。每次来沈浮先生都给青年李翰祥以人生的教诲与艺术上的熏陶,现在,被一部香港电影《76号女间谍》引起翩翩联想的李翰祥,有满腔的话语欲向灯下的慈祥长者沈浮倾吐。他颇为动情地说道:“我李翰祥本来想当一名画家,可是谁知出师不利,刚刚起步就因为学潮而被学校除名,辜负了徐悲鸿先生对我的一片爱心。后来马彦祥先生又介绍我到上海来学戏剧,不错,我很早以前就倾心于舞台艺术,当然更羡慕电影艺术,所以我毅然地放弃了到杭州继续学画的打算,只身来到了上海。本来,我以为可以从舞台剧或电影上找到一条发挥自身才能的路,可惜的是我当初想得实在太天真了!……”
导演沈浮默默地倾听着李翰祥滔滔不绝的话。作为一位早已经在上海电影界执牛耳的著名导演,十分理解李翰祥雄心勃勃的思想。他不忍去打断他的话,只是耐心地倾听李翰祥的剖自。
李翰祥说:“上海是我向往已久的地方,但是,这里没有我可以发挥作用的余地。所以,我很想到香港去闯一闯!……”
“去香港?……”沈浮有些担心地望着李翰祥。
李翰祥点点头说:“是的,沈导演,我从最近几部电影中看到,香港是一个能发挥青年人才气的用武之地。我决非认为香港没有出类拔萃的演员和导演,而是说那里可以允许没有名气的新演员上银幕,并且又允许许多没有名气的年轻人充当电影的主角。这就对我充满了诱惑力,所以,我想到那里去试一试,不知先生的尊意如何?……”
沈浮坐在灯下沉思了许久。从内心里这位威望极高的老导演,十分同情李翰祥怀才不遇的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