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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又柔声道:“其实从你挽那个鞭花时我就猜到你是谁了。你犯了江湖大忌,知己不知彼,我却是知己知彼,否则,会真的傻到把后背丢给在余杭道上赫赫有名的余杭大车店‘背后杀人’叶老二?你的招子太暗了,没认出我是谁,所以你死得不冤。难道我荆三娘会连投到秦丞相手下卖命的‘车船店脚牙’,这下五门中的‘一鞭脆响、双轮夺魂’都不知道吗?”
那叶老二忽然眼中一亮,伸手一指道:“你是……你是……”似乎认出了三娘是谁。
三娘脸上温柔神色一扫,完全变成英飒之气,似乎回忆起了当年,看着他的眼,点头道:“不错,我是。”
叶老二便头一沉,只说声:“我不冤。”口中喷出一口血,头一垂,死掉了。
三娘等了好一会儿,用手给叶老二合上了眼,见到沈放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轻轻一笑。沈放见她一笑,也似松了口气。三娘望向这边,经过这阵翻滚,她身上已沾了不少草屑松针,她全不在意,举起匕首迎光照着,看着太阳在匕首上射出道道光芒,然后把匕首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串血珠便从刀槽中缓缓滴落,夕阳下,她脸上别有一种娇媚。
三娘不理沈放的吃惊,抬头道:“相公,你还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杀人吧?”
然后又嫣然一笑:“好险,好险,给他们逃走一个咱们就惨了,定会躲不过那脚跟脚的追杀。”
沈放脑中一片空白,难道这就是人们所传闻的那个“江湖”?
《乱世英雄传》第一卷松林惊险风波恶 野店投宿刀光寒(二)
忽听林子里一片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人慢悠悠地道:“好靓的匕首,好快的身手。荆三娘风采不减当年啊。”
三娘知对方已认出了自己,忙退至沈放身边。却见树林里斯斯文文地走出一个人,脸上含着笑,三十七八岁年纪,穿了一袭青绸儒衫,衣袂飘飘,冲沈放夫妇斯斯文文地行了个礼,说道:“老相爷渴见沈先生久矣,特命小弟前来促驾,想来先生不会见责唐突吧。真是天缘凑巧,我正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却在这里碰上了。沈兄,咱们这就启程晋谒秦相爷如何?”
三娘猛地想起一个人,心中已是一沉:如果真是他,那就糟了!她风闻湖州文家“行藏用舍”中有名的三大高手,之一“玉竹秀士”文亭阁暗中身份是相府武总管,如果是真的,自己只怕敌他不过。他可不比适才“下五门”中那些小喽罗。三娘手心就不由一阵阵出汗,再一转念,已明白文亭阁定是得了大车店的信,与他们一路的,却不明白他为何这时方才出来。
文亭阁已看出她心中疑问,笑道:“本来听到大车店叶老二来报,说在好登楼上见着了秦相爷想见的沈兄,我就命他们赶快来请。后来,最新的探报说沈兄夫人竟有点像当年以一只匕首叱咤江湖的荆三娘,小生好奇,心想这叶老二兄只怕就要功败垂成了,连忙赶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有见识到荆三娘将近十年藏而未露的风采,可谓平生一憾。”
然后,文亭阁又冲沈放道:“沈兄大才,小弟久仰,吴江一词更是万家传唱,未得一面,常引为恨!今日有缘,即请移驾。”
三娘知道他惯于做假,冷冷道:“我们夫妇草野之民,不惯虚文,只求文先生让开一条路,他日相逢,定有回报。”
文亭阁一笑,依旧冲沈放道:“兄台不给我面子,难道相爷的面子你也不给吗?”
三娘拉着沈放退了两步,低声说道:“傲之,我先缠住这厮,你骑骡子先走,别等我,你走了之后我再谋脱身,这不算撇下我独自逃命,姓文的这厮武功极高,我没有胜他的把握。十天之后,咱们在铜陵府外困马集相会,到时你最多等我三天,要是我三天不到,你就先去淮上,到凤阳‘眉楼’找一个和我有同样木钗的姓顾的人,她会接应你的。到了那儿……你就应该安全了。”
沈放刚说了声:“不……”三娘已阻住他道:“听话,你在这儿只会拖累我,走得越快我反能越早逃走。”沈放还想说什么,却见三娘勃然大怒,翻脸大声道:“你以为是我杀了叶老二,你便没事了吗?小人!孬种!你要腼颜屈膝去侍候那姓秦的王八蛋,你就去吧,我一辈子不再认你是我丈夫,咱二人从此一刀两断,相逢陌路,我荆三娘算认错了你这个丈夫!”说着一巴掌把沈放推倒。沈放正滚在泥中,一身又是泥又是水。沈放道“三娘……”三娘已一刀割下自己一块衣袂扔给沈放,说道:“咱俩今朝割袍断义。”说着就去割车上套的骡子的绳索。她知文亭阁多疑,自己这一番动作未必骗得了他,所以一定要快,不给他机会。文亭阁只见她抬腿一脚,直把沈放向自己踢来,文亭阁性本多疑,不知她夫妇是否真的决裂,忙侧身一让,却见三娘已回身三下两下割断了那骡车上的套索,一翻身便上了骡背,要从文亭阁身边疾冲而过。
文亭阁见沈放被她一脚踢得很重,那浑身泥水也是不假。他本不信有什么人真能舍生取义,见三娘翻身上骡,他奉令找的只是沈放,便侧身由她冲过,弯腰去扶沈放。这时,三娘已冲出十余步,文亭阁忽听背后三娘一声大喝:“我宁可你死了也不愿见你自毁名节。”一回头,便见她从骡背上掷出一柄飞刀来,直向沈放射去。文亭阁一愕,犹道有假,却见那刀转眼已飞到沈放眼前三寸。他要的是活人,不及多想,忙一掌向刀柄拨去。他手一触刀柄,就知错了,那刀虽寒光闪闪,却分明只是锡纸制成。他不及细想,一掌已将刀柄拍散,只见一股烟雾就散了开来。好个文亭阁,遇乱不惊,情知有毒,左手依旧向沈放扣去,口中立时屏住呼吸,身子往后疾退。哪知他左手扣了个空,却是三娘已飞出一根软索将沈放拉起,直拽向骡背。她左手也不停歇,连发三枚飞针把剩余的一头骡子和拉另一辆车的两匹马全部射倒,以防文亭阁再追,间不容发之际,还射了一柄飞刀直奔文亭阁后背。文亭阁只觉背后一凉,他反应极快,忙身子一缩,伸手兜住一棵树,一悠就悠了出去,把那柄飞刀让过,他也借这一悠之力扑向三娘。
三娘手中的飞刀又向他连连射来,文亭阁一一避过,避过后,但觉背上一凉,知道先前那刀还是已将他后衿划破了,虽未伤肌肤,但文亭阁也不由暗呼一声好险,心下更怒。
三娘一打骡身,骡子又向前窜了一箭之地,但毕竟是一骑双乘,跑得不快。文亭阁眼看追已不及,忽然立定,伸出双指捏住嘴唇一啸。他声音才出口三娘就知不对,跨下骡子已然闻声一振,文家的“回波啸”是一浪高过一浪,绝不能容他再毁了这匹骡子,那样的话只怕一个人也走不脱!她绝然地看了沈放一眼,说:“傲之,还是得你先走。”
说完,当下双腿一松,左手在沈放肩上一抓,扯下一片衣襟,就势塞进骡子耳朵里,人已跃身而下,反攻文亭阁,不容他再出口啸叫。文亭阁因要换气,被她逼得连连后退,一时无法还手。沈放却并不就走,倒回青骡来救三娘。那文亭阁身手非凡,三娘如何抽得出来手?见沈放带住骡子在自己身边兜圈子,她一咬牙,伸手便向骡子屁股刺了一匕首。骡子痛得一惊,沿路狂奔而去。
文亭阁用的是一把扇子,虽未展开,却已封住三娘的一双匕首,他依旧斯斯文文笑道:“荆三娘,我也真佩服你这舍命救夫的举动,但别以为沈兄他一个人跑得了,你也没想想,真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三娘闻言一惊,侧目望去,眼看沈放骑着那骡子就要冲出树林,林中忽然转出两个公人,一个抖着铁链,另一个手持铁尺。持铁尺的人一尺就打在骡子头上。骡子负痛,惊嘶一声,人立而起,当场就把沈放掀倒在地,那骡子空着鞍瘟头瘟脑地跑开了,沈放却摔得不轻,挣扎几下都没能站起,那两人却已慢慢向他身边逼去。
三娘连下杀手,却知自己要救沈放只怕当真无望了。她忽然收手,一退十步,然后一揖到地,软声道:“文先生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拙夫,我随你回去应命就是了,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你拿住他何益?”
文亭阁却摇摇头。
三娘脸色一变,厉声道:“否则,你今日也未必捉得住我。那时,只要我荆三娘一口气在,就叫姓秦的奸贼和你湖州文家一日不得安宁!”
文亭阁已占上风,更不怕她威胁,冷笑一声道:“你还想走?有那么容易?就是走了,只怕‘下五门’中的人你就已纠缠不清,哼哼,还不用我文某出手。荆三娘大好手段,原来也有求人的时候?我只带了两个公人来,你何妨连我一齐杀了,那不是更加走得太平?”
忽听得半空中有人说道:“真的只带了这两个?” 声音低沉,如沉雷闷鼓一般,林中人齐齐抬首,却见左首一株大松树上的枝桠上原来已卧有一个人,他一扬手,两枚松果飞出,文亭阁身后两株大树背后就传出两声闷哼,又倒退出两位差人来,头上都肿起个大包。那两枚松果去势极奇,竟能绕过松树击中后面的人,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