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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黑雾还在山脚那边没全部围拢过来;雨点又在屋顶的瓦背上密密麻麻地响。
孙子放下青篾条尖起耳朵听了听;说;爷;婆在喊我。就跳起来往息屋里跑。宗德才要弯下腰去捡根青篾条来编;孙子又跑了出来;拉起他的衣角说;爷;婆喊你去;她说有话要问你。
息屋里都黑完了;宗德看不见菊花的脸。他划燃根火柴要去点煤油灯;菊花就咳了一串嗽;说;不要点灯;我习惯了暗;再说我闻见煤油味就咳嗽。他就挨着床沿坐下来。菊花说;这烂天又落雨了;老天爷真的不要我们活命;想要收我们上天么。他说;你倒把这耽挂成个啥?如果老天爷真要想收人上天;就不只是收我们几个人;全部的人老天爷肯定都要收回去;菊花窸窸窣窣动了动;说;今天又没有信么?他把手在床沿上拍打了一下;说;你看我这记性;我回来倒忘了给你说。我去问了邮政所的老主任;他说今天落雨;县上送信的车不下来;不但信不送下来;连乡政府的报纸都不送下来。菊花说;难怪;不过那两个短命的倒该给我们写封信了;上回找春旺来念的信我都忘了是啥内容了。他说;信恐怕就该这两天到了;下个逢场天我再去看。菊花说;我这满身病;都不晓得到时候还见不见得到那两个短命儿。他把手伸过去放在贴着菊花身子的被子上面;说;你就只晓得说折寿的瞎话;我不爱听。你这都算病么?医生说这副药吃完了再开副药给你吃就好了;你就不会喜兴点?菊花说;家家产户都在把稻谷往屋里割;就亏你还喜兴得出来!你去看下湾田的稻谷没有?都黄到头了;没人手去割;就只有等它烂在田里头;到时候你吃啥?他说;下湾田的稻谷哪有这么快就黄到头了?菊花说;我上午才喊乖孙儿去下湾田看了的。孙子就说;爷;我上午就是去看了;下湾田的稻谷全部都黄到头了;有些稻谷还倒在水田里了;我还看见飞娃在我们田坎上放牛。他捏拉了一下孙子;孙子就不往下说了。
宗德晓得下湾田的稻谷全部都黄到头了。昨天去下湾院子砍竹子;他就去看了。他说;我明天麻麻亮就下田去割。菊花说;你去割?你有几根老骨头?你割得动几把稻谷?他说;我再去喊玉堂来割。菊花说;你要去喊玉堂那挨千刀杀的短命儿?我宁愿稻谷全部都烂在田里头我也不去喊他;天天喝凉水饿死我也不去喊他;难道你就忘了他以前伙同他婆娘是怎么对付我们的?他们不但不供养我们;还跳起八丈高;要点火烧我们的房子。他说;再说他都是我们的儿子;手肘总向内不向外。菊花说;他短命的不是你的儿子;我也当没有生他这个挨千刀杀的;他黑天良的短命儿好久管过我们的死活?
玉堂不是宗德的亲生儿子。新守了寡的菊花逃难落到三十多岁的老光棍宗德屋里的时候;玉堂都满三岁了。宗德说;就算你当没有生他;我总养了他二十年;我就不信他真的不认我这个爹;他结婚那挂瓦房还是我打石头烧砖烧瓦给他修的;我就要去喊他。菊花背过身说;你舍得下脸你就去喊;我看他往你脸上挂多大的面子。
宗德本来想吃了夜饭再去下湾院子喊玉堂的;但他看雨停了;又改了主意。吃了夜饭再去;要是玉堂他们都睡瞌睡了;怕就不好说话了。他在灶屋里添好水量好米点燃火;喊来孙子烧锅;就光着脚摸黑往下湾院子去。
玉堂他们正关了门在吃夜饭。宗德在门外站了好一阵才敲门;他的手总用不上力气;把门敲不响。敲了四五下;玉堂才问;哪个?他说;我。玉堂又问;哪个?他想说“是你爹”;说出口的却是“宗德”。玉堂说;有啥事么?他说;有点。里面哑了一阵;他才听见玉堂在叫婆娘去开门。玉堂婆娘不肯去开门;就叫儿子。儿子闷声闷气地说;我才不给他开门呢。
宗德背转身就走。走出老远;他才听见玉堂的门“吱呀”一声响。然后;玉堂的儿子气鼓鼓地吼;你们都不去开门就喊我来开门;他人都走了。
立在岔路口;他想转去下湾田看看稻谷;但又记挂着孙子在家烧锅;就继续往屋里走。
菊花竟然起来了;她扶着扇灶火的风箱坐在那里看孙子烧锅。孙子把手背往鼻子上一抹;就敷了一截锅烟末。锅里正“噗噗噗”地往外冒热气。
看你满脸丧气相;我就晓得玉堂那挨千刀杀的短命儿没往你脸上挂面子。菊花站起身要去端盆子倒水给孙子抹脸。
你动不得冷水;宗德转身去添了小半盆清凉水;扭了洗脸帕走过来;又说;玉堂偏就往我脸上挂了面子;他答应明天麻麻亮就下田给我们割稻谷。
他短命儿肯答应了?菊花扶着风箱又坐下去;说;他婆娘都没说闲话么?
玉堂是我儿子;现在是儿子在当家作主;儿子都答应了;她还敢说闲话么?给孙子抹好脸;宗德又背过身;也给自己重重地洗了一把脸。
菊花用手拨了一下额头;说;玉堂的婆娘那么歪恶;他也当得了家?宗德愣了一下;说;你不要把我们儿子看轻贱了。菊花又说;那玉堂明天上屋里来吃早饭么?宗德说;玉堂说就在他自己屋里吃早饭;便当。顿了一下;宗德又说;明天晌午饭;玉堂喊我也就在他屋里吃;说抓时间;不然就怕割稻谷摸黑。他转身出去倒了洗脸水;又从灶台上的小耳锅里倒出小半盆温热水;扭了把洗脸帕来给菊花洗脸抹手。
到了半夜;宗德都睡不实在。他脑壳里头尽是年轻时候抬石头上山砌粪坑背泥巴下河填堰塘那些旧事。他相信;就算他现在都老到六十五岁了;但他就凭自己一个人;也照样能把下湾田里的稻谷割回屋里来。
菊花伸手过来轻轻摇他的脚;说;老东西;你睡了么?我睡不着。他不敢动;他怕菊花晓得他也没睡着。隔一阵;菊花又来摇他的脚。他嘴巴嘟哝了几下;弯弯身子说;天都亮了么?菊花就不吱声了。
四
天麻麻亮;宗德就起来了。他先去灶屋里添了大半盆清凉水端出来;张着眼睛把脸全部埋了进去。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觉得他的眼睛看什么都清亮了。洗完脸;他又去煮了大半锅稀饭。他把菊花和孙子的晌午饭也煮上了。
舀两大碗饭端到桌子上;他就寻出镰刀蹲在磨刀石边磨。把镰刀口磨光了;他又寻出背架子;坐在堂屋门槛上换了副新背绳。上回背麦捆的时候;背绳半路就挣断了。
宗德吃第二碗饭的时候;孙子就起来了。孙子不要宗德喊;自己洗了脸就去灶屋里舀了碗饭端到桌子上来吃。他说;爷;我吃了饭也想跟你去割稻谷。宗德说;你还小;割不来稻谷;你就在家里陪你婆。孙子说;婆说她不要我陪;我想跟你去;我割不来稻谷;我就帮你捆。宗德说;乖孙儿;爷最喜欢你;你不听爷的话么?你婆一个人在屋里害怕;你要陪她。孙子翘着嘴巴说;好嘛;你不肯要我去算了;我就在屋里陪婆。宗德说;你这才叫乖;爷下回又给你买锅盔吃。孙子就梭下桌子;跑进息屋拿出昨天剩下来的半块锅盔。他咬一口锅盔;就扒拉一口饭。宗德说;晌午饿了;你就把锅里的饭热了和你婆吃;你婆不能吃冷饭;你一定要烧热了再给她吃。孙子的嘴巴嚼了半天才说;我晓得要烧锅热。
把碗筷收拾停当;宗德端小半盆温热水进息屋里给菊花洗好脸抹好手;又服侍菊花把药吃下去;才舀碗饭给菊花端进去。他刚在床沿上坐下来想跟菊花说话;菊花翻身背过他就哭了。菊花说;我想了一晚上;我其实早就该死了;我不该拖累你们;我是个只会吃不会做的废人。他说;你又说啥话;我不爱听;你就忘了以前我害病;是你从阎王手里生生把我夺回来的?菊花的声音还是咝咝啦啦地她说;都是害病;可又不能相比;那时候你年轻;我现在是一把老骨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久拖着还有啥用?宗德坐不下去了;再坐下去;他怕也要流眼抹泪;稻谷就没法去割了。他站起来;说;我比你还大几岁;你就敢说老?你不要再乱想了;你再乱想的话我也就不想活了;到时候看谁再来管我们的乖孙儿;你就忍心看他造孽?他把菊花身子两边的被子压了压;又说;晌午的饭我也煮上了;我喊乖孙儿到时候热给你吃;锅碗等我回来再洗。你千万记到不要去动冷水;也不要随便下床乱走。我去割稻了;玉堂在等我呢;去迟了怕晚上要摸黑。
宗德走到堂屋门槛前;孙子又跟了出来。宗德说;乖孙儿;快去陪你婆;爷去割稻谷了。孙子把嘴巴瘪了瘪;说;爷;你就让我去嘛;我想去看你割稻谷;我帮你捆。他说;爷晓得你想我;你听话;去陪婆;爷自己捆。孙子还是靠在门槛上不走。他狠狠心;把孙子抱进堂屋;拉上门锁了;又去锁灶屋的门。锁好门走过堂屋门前;孙子就趴在门缝上看他;又小声喊;爷;爷。他不敢答应;也不敢回头看。他背上背架子;拿起镰刀;撇开脚就直往下湾田走。
责任编辑 楚 风
老人的眼泪
老战友的眼泪
四十六年前;在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上;老张那时候是班长;老王是副班长;好几次互相救过命;真是割头换颈的战友。
转业后各自东西;但总没有断过联系;三两年还能见次面;互相带点土特产;他们都认为;要谈感情的深厚;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人能同他们比了。
两年前老张从一个副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听到老王也退了休;就写信来;请老王去他那里一起搞个协会;发挥余热。老王一来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二来也想和老张一起呆一段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