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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左脸-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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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枪的动作。他说,“谢特,你变了。你以为你变成谁了吗?你还是做你自己吧!”    
    而我依然是平静的。我情愿被铁砂子打得满脸开花,我也不会让韩韩夺回他的小黄玉,然后扬长而去。我把攥紧小黄玉的手掌平平地摊开来。韩韩说,“这就对了……”然而,我笑起来,我什么都不说。我的手掌下边,正是一孔揭开盖子的污水井。污水和粪水在看不见的下水道中翻腾着,那是一条黑暗中的河流,的确是另一个世界了。我什么都不说,我甚至什么都不做,我只要把手掌微微侧一侧,小黄玉雕成的芭蕉叶,芭蕉叶上的小老鼠,就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文物了。没有人怀疑,那个世界就是地狱的近义词。    
    韩韩的嘴唇哆嗦着,就连枪管子也跟着哆嗦着。他发青的脸开始变得惨白,蜷发遮掩的额头淌下颗子大的汗珠来。不知过了有多久,他举起来的手臂跟钟摆一样地落下去,贴着裤缝晃了好一会。他把枪收起来,他说,“我们好好商量吧,谢特。”    
    “我不是谢特,”我说,“我是何有力。”他说,“我们好好商量吧,何有力。”我是,“不,我要去上学了。改个时间吧,我会跟你联系的,我去过你们家,我见过你妈妈……我还见过你煽你妈妈的耳光呢。你走吧。你先走。”韩韩转身贴着泡桐树破败的后墙消失了。


第四章手绢打开,里边躺着金牌

    我把小黄玉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切都是现存的,一条黄丝带从老鼠和芭蕉叶中间穿过去,既把它们分开又把它们系牢。丝带的长度是可以调节的,韩韩把它挂得较长,走路的时候,它就一跳一跳,敲着他的胸口。而我把丝带调短了一些,小黄玉刚好嵌在我锁骨的凹陷处,它就一点儿也不能动了,它就那么乖乖的、听话地嵌在那儿,那儿是最坚硬也是最柔软的地方。熊思肥说,“你应该学韩韩,把它挂在裤带上,一报还一报。”我说,“不,我不学韩韩。我尊重这颗小黄玉,我比他懂得尊重人。”    
    晚上回家,我在巷子里遇见了蹬着三轮出去的双疤,我说,“双哥,对不起。”双疤的脸还是浮肿的,但他只是拢了拢我的头发,拍拍我的脸,没有杀气,也没有阴气,全是柔和的、爱怜的表情。然后,他就叮叮当当地蹬着三轮走远了。我觉得胸口在发酸。    
    三天后的早晨,在校门口,一个戴口罩的人拦住了我。“你把我忘了吗?”声音就像来自混浊的湖底。口罩被两根细长的手指揭下去,是韩韩的妈妈。她说,“你叫何有力,是吧?我从没有问过你的名字,我信任你。你把韩韩的小黄玉还给韩韩吧,啊?”我笑了笑,“阿姨,韩韩没有告诉你吗,他抢走了我的金牌啊。”她说,“他说了,可是他说,金牌没有了,金牌被警察没收了。”我说,“警察,没收,我不信。”她说,“是的,是的,是真的,韩韩全垮了。警察把他打垮了。你来看看他吧,他被打得整个变了形。”    
    我摸了摸嵌在锁骨和咽喉之间的小黄玉,我觉得看见的、听见的、摸到的,都不真实。预备铃响了,我拔腿就走。她拉住我手,她说,“我们天天都在,从早到晚都在。”她的手凉凉的,也是滑滑的,皮是皮,骨是骨。    
    熊思肥在我面前赌咒发誓,警察没有打韩韩,绝对没有打,警察要打韩韩,一千个韩韩也不经打。熊思肥说着,握紧她仿佛戴了拳击手套一样的大拳头,在我眼前挥了挥,她说,“你以为韩韩很了不起是不是?”我吹了一口气,吹到熊思肥的脸上,把她额头上的刘海都吹得飘了起来了,“谁打了韩韩?”她说,“是保安。韩韩他们在酒吧里喝醉了,对女服务生粗言秽语,动手动脚……”我说,“韩韩不会的。”她说,“韩韩不会,可他的伙伴们会啊。保安打他们,他们打保安,保安又招来了更多的保安,后来是警察……就是这样子。”我问,“金牌呢,那我的金牌呢?金牌被警察没收了,是不是?”    
    熊思肥掏出一块手绢来,白色的手绢上印着粉红色的百合花,还有百合花型的香水味。手绢打开,里边躺着我的金牌。紫色的绶带还是紫色的,但翁也夫先生的脸上溅上了污迹,或者是酒迹、血迹。也夫先生的脸脏了,还肿了,大了,很像被韩韩反复踢过的双疤的脸。    
    又一个晚自习前的傍晚,我走出校门想去小面馆,意外看见韩韩的妈妈正站在照壁下,很安静地看着我。她站在夏季的黄昏和风中,风把她长长的蜷发吹乱了,她伸出手指捋一捋。“跟我走吧,”她望着我,柔声地说。我说,“我还没吃饭。”“吃饭?”她用沙哑的嗓子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吃饭吗?可韩韩连水都喝不下去了。”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闪烁着黄昏里的风和光。她说,“他趴在床上,连一口水都吞不下去了。”    
    我随韩韩的妈妈上了出租车,向着剧院街驶去。我这还是第一次坐出租车,出租车给我的感觉是速度,速度真快,快到一眨眼就把文庙街、文庙中学还有我的晚自习,都抛在了脑后边。下班的高峰已经过去,天还没有黑尽,而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出租车风快地、均匀地行驶着,韩韩的妈妈舒了一口气,把头轻轻地搁在我的肩膀上。她说,“我太累了。”    
    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她耷下眼帘,沉默着,沉思着。她的头非常的轻,轻到我的肩膀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分量。她的呼吸是均匀的,就像行驶的车子。我的呼吸也是均匀的,没有紧张,也没有不安。我想象着韩韩趴在床上的样子,就像一条狗,就像是一滩屎。


第四章虽然又老又邋遢,可他还是男一号

    韩韩的家里,迷漫着雨天的气息。韩韩妈妈冲阁楼叫了一声,“韩韩。”但是没有回应。我也冲着阁楼叫了一声,“韩韩!”依然没有回应。他死了?这个念头让我全身颤抖了一下,甚至连牙齿都嗒嗒地响了响。“你冷吗?”韩韩妈妈侧过身子,柔声地问我。我还没有回答,她展开手臂,把我抱住了。    
    门突然被打开,楼道里的灯光洒射进来,照亮了我和韩韩的妈妈,照出了一个人的剪影和阴影,这个人是韩韩。韩韩的妈妈使劲要从我怀里挣脱开,但我紧紧地搂着她,我就是要让韩韩看到这一幕。韩韩的头上缠着纱布,白里透红,右手吊着一根绷带。他站在那儿,有一小会儿没有说话。他看见了我和他母亲在干什么,但他做得就像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一小会儿的沉默,是在把看见的都嚼碎了、吞下去?    
    “谢特,”他笑了一笑,笑得很勉强,“你来干什么,谢特?”我也笑了,“我干什么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屋子里沉默着,韩韩又笑了一笑,突然从裤兜里抽出左手,猛地一拳打在我的脸上!这一拳是异常的迅速和凶狠,我跌跌撞撞向后倒去,被茶几绊了一下,再滚过茶几,扑倒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夹缝里,并撞倒了沙发当头的落地灯,还有那台台风煽。在一连串轰隆隆的声响后,是灯泡叹息般的破碎声。我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手上粘腻腻的,是鼻血出来了。韩韩也倒在地上,那一拳大概把他积蓄的力气都耗光了。韩韩的妈妈跪着,把韩韩的头抱在自己怀里。她拿手抚摸着韩韩的脸,眼泪滴在他的脸上,她看都没有看我一眼,而就在刚才,她还投身在我的怀里,仿佛这一团泥要溶入另一团泥。    
    门再次开了,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是于洋洋,矮的是韩韩的爸爸。韩韩虚着眼睛,把两个人看了看,他想撑起来,但是没气力。他妈妈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花呢,她抱住他的上半身,一使劲,居然把韩韩抱了起来了。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像纸草扎的小女人,居然把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一把就抱了起来了。她搂着他的腰,走上了阁楼去。    
    客厅里忽然只剩下三个人。于洋洋问我,“你是谁?”于洋洋一说话,就端出了一口舞台腔,是男一号那种气发丹田的朗诵体。我这是第一次正面看清于洋洋,这已经是一个完全被废的老帅哥,被时间,被寂寞,被染黑了又变白的头发,和浮肿的脸,完全给废了,只剩下了空洞的舞台腔,还有大的眼袋、小的眼睛。我真不明白,韩韩的妈妈为什么说我长得就像年轻的于洋洋?我说,“我是何有力。”    
    韩韩的爸爸显然很久没有回家了,于洋洋也显然是很久没有进过这家的门了。他们很舒服地倒在沙发上,也招呼我坐在沙发上。他们问,“韩韩是被人打了吗,还是被车撞了呢?”韩韩的爸爸打开冰箱,取了几听冰镇的罐装可乐,顺手在茶几上一抹,抹给我一罐。波、波两响,他们手里的罐子开了,而我不晓得应该怎么才能打开它。我就把罐子拿在手里玩着,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就像罐子本来就是一个玩具。    
    于洋洋说,“你没有回答我们,韩韩怎么了?”我说,“我把他臭打了一顿,因为他抢走了我的女朋友。”韩韩爸爸和于洋洋相互看看,沙沙地笑,笑完了他说,“有种!”我说,“叔叔,你说什么有种?韩韩是谁的种啊?”于洋洋一愣,他头上芭茅草一样的花白头发在哆嗦,“我操!”他骂了一句北方话,抡起巴掌,恶狠狠地煽了我一耳光。我被煽得打了一个转,转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把罐子的纽扣拉开了,可乐喷射在于洋洋的脸上、眼睛上,他捂住脸哇哇大叫,一头撞在镜子上,一片破碎声里,他惨叫着栽倒了下去。    
    韩韩爸爸踱过来,他说“洋洋、洋洋,你没事吧?没事吧?”于洋洋捂住脸,可乐像污水一样从他的指缝中流下来,他说,“我破相了吧?”韩韩的爸爸弯下腰,把于洋洋的手拿开去。他说,“没事,就左边眉骨上,擦破一点皮。”    
    于洋洋虎地一下坐起来,再虎地一下站起来。他说,“镜子,镜子呢?”韩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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