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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挣扎着站起来以后,程大卫告诉老爸,谢方舟确实是在哭,她说她在那边想念他,希望他能够回去陪她。没有他的陪伴,她的生活非常寂寞。程大卫担心,她这种样子会不会自杀?万一她不想活下去,他程大卫也不想活了!
程秋实认为儿子是在胁迫他投降。程秋实狠了心,再一次提醒程大卫:我不能为了让一个不相识的女孩儿不寂寞就拿自己的钱打水漂儿。太平洋深着呢,多少钱也填不满!这条心你就死了吧。
不能到新西兰去陪女朋友的程大卫,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出门去。去看同学,去会朋友。这种聚会,每天都有。如果不是程秋实一遍又一遍地打手机,程大卫大概可以一宿一宿地呆在外面。
程秋实的作息时间是这样的:早晨,6点半钟起床,7点钟吃饭,7点半出发去公司。中午一般他在外面简单吃一口。晚上,只要没有特别必要的应酬,他会争取回家。但是,他回家的时候通常儿子并不在家。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约会。为了能找到程大卫,他花钱给儿子买了手机。他出去玩程秋实是允许的,你总不能天天把他关在家里。只要他不吸毒、嗑药,不偷,不抢。问题是,谁能保证他在外面都干些什么?
所以,每次回来,程秋实第一件事就是看儿子是不是在家里,只要儿子不在家,他就开始打电话。儿子常常不接电话。也许是故意不接,也许是玩到关键时候听不到。程秋实有耐心,就像他有耐心对待任何一桩生意一样。程大卫不接电话,他就一遍又一遍地打。打通了电话,只有一句话:“马上回家。”
回了家的儿子,身上有烟气,也有酒气。程秋实想不明白,社会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闲人,像他儿子这样的闲人,天天在一起吃吃喝喝,他们靠什么生活?他们活得有趣吗?
不管等多晚,程秋实总是在儿子回了家以后开始吃晚饭。在家里,程秋实的晚饭非常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小时候他们家里的晚饭就是这样。干粮是早晨吃的,因为白天要干活。晚上喝点粥就行了。程大卫劝老爸,他这种饮食习惯不科学。程秋实在这件事上不信科学。他习惯了。吃完饭,爷儿俩一人一个房间,睡觉。
大陈去年新开了一家装潢公司。那天,看着愁眉不展的程秋实,大陈说:
“程兄,要不然让大卫先到我公司做吧。占个身子,省得你这么操心。”
对大陈的这个提议,程秋实是感激的。危难时刻见真情,如果没有相同的遭遇,大陈未必会起怜悯之心吧。程秋实说:
“他能干什么?你不怕他耽误事?”
“程兄,说这话你就外道了。大卫不是个坏孩子,咱做长辈的哪能眼瞅着他没路可走。”
两个人说好了,让大卫去公司做监理。所谓监理,说白了就是装潢公司包下的活,工人干活的时候你去看着,替公司把关,让工人把活儿做好,免得将来客户不满意收不到合同约定的工钱,同时也得看着工人不要浪费材料。是个一手托两家的差事。给儿子找的这个活儿,程秋实心里是有想法的。这几年商品房卖的好,装潢公司火。装潢公司有什么?只要找几个设计师,能找到客源,你就能挣钱。干活的工人好找,安徽木匠满大街都是,从乡下进城的力工也不难找。搞明白其中的细节,积累点儿经验,将来咱自己也开个公司,这不是不可能的。
回到家里,程秋实跟大卫说了装潢公司的事。
原以为儿子会在工资上作计较。工资不高,一个月给五百块钱。这是程秋实跟大陈定的。给多了,明显是让人家大陈往里贴。再少了,也怕大卫面子上过不去,不肯干。程秋实没想到儿子并没把工资多少放在第一位,而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爸,我上班怎么去呢?”
程秋实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儿子的话里是什么意思:“什么怎么去?”
“我上班还得坐公共汽车吗?”
等到程秋实反应过来儿子什么意思时,他的心里腾地又升起了一股火:“你不坐公共汽车坐什么?你要嫌公共汽车挤,咱家车库里还有你姨不用的那辆自行车。”
程秋实不能不生气。从新西兰回来,只要是出门,他这个儿子一概是打出租车,没见他挤公共汽车的时候。一个月四百块钱,就他这种花法,一个礼拜就应该见底儿,他从哪来的钱?大卫回来之前他可是很认真地给冯丽君打过电话的,警告她不要在钱上惯孩子。冯丽君在这件事上难得跟他有了共识,向他保证不会惯儿子。冯丽君不给,李小平也不可能额外给大卫钱,这种大手大脚的花法,他的钱从哪里来?又去赌博了?
这种事情,越想越让人感到问题严重。
确认了自己只能坐公共汽车去上班的程大卫,这才想到问收入:“爸,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五百。”
“五百?!”
“五百。”
“五百够干什么的?”
“只要你不坐出租车,不抽烟、不喝酒,五百块钱够你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程大卫一声不吭。
程秋实说了:“这个活儿,是你陈叔看在我面子上给的。如果你认为自己还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自己找去。这一个月我还给你四百块钱。过了这个月,一分钱也没有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程秋实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的程秋实,这个时候,忽然就想到了李小平娘儿俩。他把母女俩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支出去,真是太英明了。要不然,他的儿子可能会以为这样的主意是后娘出的呢。
李小平母女俩回来的时候,程大卫原则上已经同意去上班了,程秋实也同意再给他一个月的心理适应期。如果在这一个月内程大卫自己能够找到更好的工作,他这个做父亲的悉听尊便。
李小平和淘淘的归来让家里出现了久违的笑声。
程秋实的心情非常好,是从儿子高考落榜以来心情最好的一段日子。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持续得太短。三天?还是四天?
车祸发生在程秋实寻找大卫的路上。大卫一夜未归。打手机没有人接。往冯丽君那里打电话,冯丽君也急得够呛:“秋实你别吓唬我!大卫已经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我怎么知道他去哪了!找到他你赶紧给我打个电话。”
程秋实在家里等到后半夜两点钟,然后开着车出去找儿子。附近的网吧他都看遍了。他也不太相信儿子会去网吧。家里现成的宽带,他对儿子在家里上网可是从来没限制的。去网吧,不过是无路可走时的无奈之举。在解放路口,他看到路边躺着一个人堆儿,从块头上看,跟大卫不相上下。程秋实一个急刹车停到跟前,下了车,急切地蹲到那个人的跟前,一股浓烈的酒味呛得他忍不住往后退。一个醉鬼。但不是大卫。地上一摊呕吐物,让程秋实觉得恶心。在心里,他却宁愿这个醉鬼就是他的儿子!
程秋实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时快时慢地开着车。后半夜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载客的出租车呼啸而去,偶尔有一辆遛线的空出租慢慢驶过。总的来说,如果不是心急如焚,在这种宽敞的马路上行车的感觉应该是很好的,这种时候,你会觉得马路是给你修的,是你的路。如果总能在这么清静的路上开车,做一个司机该是多么轻松啊!
那辆醉鬼一般的大吉普从胡同里蹿出来时,程秋实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只记得自己一边往右狠打方向盘,试图躲开那辆失去了控制的怪物,一边下意识狠命地往下踩着刹车。咣当一声巨响之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程秋实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的零件还都全吧?”
他的这句话让床前的大卫哭出了声:“爸,我不是东西,对不起你,你好好养病,将来我给你买一辆更好的车。”
程秋实知道自己的车肯定是报废了,程秋实心疼车,他的肉和骨头也疼。但是,有了儿子这句话,看见儿子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面前,程秋实的疼痛好像减轻了许多。
伤筋动骨一百天。左臂骨折加上严重皮肉伤的程秋实,没能实现自己当初的诺言:开车送淘淘去大学报到。李小平要护理他,离不开。淘淘是大卫送走的。临走之前,淘淘把一只中国结挂在程秋实病房的床头,趁着李小平跟主治大夫说话的工夫,悄悄跟他说:“爸,坚强点儿,我爱你!你快点好起来。”淘淘甚至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口,让程秋实觉得信心倍增,重新感受到一种健康人的幸福。
程秋实出院了,回家里养伤。除了周末,白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里。大卫在他住院后几天就去装潢公司上班了。每天都是天黑以后才回来,头上乌土土的落满了灰尘。大卫对程秋实表示了忏悔,但对出车祸那天自己的去向闭口不提,程秋实也不再追问。儿子已经去上班了,这让他欣慰,至于那天他去干了什么,已经是过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