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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成分,去追求一种更高的文学体现。在这个体现中,不应以任何文化模式的描述或批判的完成当作目的。文学不应当被关在一个如此明确而又僵硬的框架内,文学应当拨开这些外在于人而又高于人的看似神圣的遮蔽,而还给人们一个真实的人的处境。”
显然,这段文字说出了李锐对《厚土》评论不太满意的感觉。我们都注意到,李锐在当时不赞成从“文化”和“国民性”的角度来解释《厚土》。赞成还是不赞成李锐本人的看法,我觉得不是一个关键问题。即使是李锐当年在表达自己的不赞成的看法时,他也承认一些作品“确实具备这样的内容和描述,有的篇章甚至除此之外很难说还有什么其他的内容,比如那篇浅直的《选贼》”。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李锐和评论界的这个差异反映了什么样的问题?
确实如李锐所说,《厚土》发表以后的不少评论文章和许多读者来信,所谈的几乎都是文化批判:民族劣根性、文化心理积淀、整体心态描述等等,“并以此为作品的主旨和立意,给予了各方面的评价。这从评论的热点大都集中在《合坟》上也可以看得出来。之所以导致这种倾向,一是和当时的‘文化热’分不开,一是尽管对《厚土》的评价有高有低,有褒有贬,但在这些评价的背后,我看到的却是一种不约而同的文化决定论的视角。我得承认,这多少叫我感到一种遗憾。”⑧李锐遗憾的是批评所依据的理论和所使用的方法。“改造国民性”和“文化决定论”是两个复杂的问题,即使在鲁迅研究中,“改造国民性”问题也从来存有争论。这里,为了不被一些大的命题牵缠,我们还是搁下不表。
对一部可以称为经典的作品来说,论者与作者的差异和分歧并不重要,特别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论者更多的是和作品而不是和作者对话时,有许多分歧甚至可以忽略。应当说,一段时间以来,关于《厚土》的评论还是很到位的。譬如,前面提到的从民族劣根性、文化心理积淀、整体心态描述等方面对《厚土》所做的分析。譬如,关于《厚土》的文体意义,批评界几乎是有共识的。譬如,一些论者对小说题旨的揭示:“历史的变动,人事沧桑,唯有承载一切的土地,默然长在,而且毫不动情。李锐以《厚土》为吕梁系列小说题名,其意或在于此?”(王德威)譬如,一些论者对生存状态背后的追问:“《厚土》的叙述努力,乃是穿过相色去接近乡土的本色,使我们在错愕于种种挣扎与沉沦的影像之后,不由不想想:有没有‘导演’人们命运的‘那只看不见的手’?”(吴方)
但是,对《厚土》的批评还有遗憾之处。吴方当年追问的那个问题,论者们并没有追问下去,李锐自己后来说了,制造“影像”的是“非理性的历史”,对“非理性的历史”的批判后来成为李锐小说创作的重点所在。吴方在评价《厚土》时,点到为止地说过这样一句话:“尽管《厚土》所感受的对象是平常的、压抑的、未曾燃烧的,它复杂到超出了历史理解的范围,同时又成为历史理解的起点。”⑨可惜这句话轻易地滑过去了。当我们今天有可能把李锐的创作作为一个整体进行研究时,特别是李锐的创作本身已经丰富而深刻时,我们回头重读《厚土》,就不能不发现我们疏忽了《厚土》最为重要的意义:穿透“历史”之虚假幻影,呈现“历史”之外的永恒人生。在此,我也以不时为人点评的《厚土》首篇《锄禾》为例。黑胡子老汉在地里唱了两次戏文,每次在背后都有人鼓舞:“好戏文。”而学生娃没有读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却被黑胡子老汉骂了句:“狗日的,拿着圣旨管人。”老汉用“金銮殿”想象毛主席的生活,又用《封神演义》中的妲己论毛主席的“婆姨”江青。这些对应的生活场景,不仅突出了政治的荒谬和厚土的长在,宣示了厚土之上的人生似乎总在当代历史之外。《古老峪》中的小李到古老峪念文件,三天下来,听得最认真的是“她”,而她告诉他:“我啥也听不懂,我是看你念得好看。”她愿意当先进也是因为到县里可以见到他。所谓历史,当它在面对“厚土”时,也就显示了它的荒谬。在这个意义上,李锐可以说是“解构”了历史(“解构”是李锐不赞成的一种方式,王德威在谈李锐的小说时使用了这个词,我在使用这个词时特地作了限定),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李锐所持的立场可以称为“民间”立场。李锐在文章中叙述吕梁山农民的命运时不得不感慨万分:“他们手里握着的镰刀,新石器时代就已经有了基本的形状;他们打场用的连枷,春秋时代就已经定型;他们铲土用的方锨,在铁器时代就已经流行;他们播种用的耧是西汉人赵过发明的;他们开耕垄上的情形和汉代画像石上的牛耕一模一样。”“世世代代,他们就是这样重复着,重复了几十个世纪。那个文人们叫做历史的东西,似乎与他们无关。也就从来没有进入过他们的意识。”李锐更进一步说:“其实,文人弄出来的‘文学’,和被文人弄出来的‘历史’‘永恒’、‘真理’、‘理想’等等名堂,都是一种大抵相同的东西,都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并无多少切肤的关系。”⑩
我们在讨论李锐与现代文学传统以及李锐与80年代文学思潮的关系时,可能注意到了李锐选择的坚定性,特别是他90年代以来在某些方面决绝的姿态更加深了人们这方面的印象。其实,李锐在选择新文学传统时放弃了非此即彼的方式,而确认了新文学传统的多样性。这一点常常是我们在论述李锐创作时所疏忽的。在谈到中国现代作家时,李锐还有一个他服膺的人物是沈从文。我在阅读李锐时,我觉得他是真正读懂了沈从文的。李锐读沈从文发现了“弥漫在这些美丽的文字背后的,是一种无处不在无处不有的对于生命沉沦的大悲痛,对于无理性的冷酷历史的厌恶。”“这个诗意神话的破灭虽无西方式的剧烈的戏剧性,但却有最地道的中国式的地久天长的悲凉”{11}。我觉得,在表现“地久天长的悲凉”方面,李锐和沈从文是相通的。当李锐揭示出一些人误读沈从文时,他实际上也表达了他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
我在这里无意对李锐和沈从文作什么比较,也无意考证沈从文对李锐的影响,但是李锐对吕梁山和吕梁山人的认识与叙述让我想起沈从文对“湘西民族的下等阶级”的认识与叙述。苏雪林当年曾指出沈从文“嘲讽中国文化的地方也极多”。我在读《湘行散记》时认为,沈从文的“嘲讽”,就是在“正史之外的民间立场上”对“历史”真实性的怀疑。面对那“日夜不断千古长流的河水里石头和沙子,以及水面腐烂的草木,破碎的船板”,沈从文觉得自己“触着了一个使人感觉惆怅的名词”,他于是想起“历史”,“一套用文字写成的历史,除告诉我们一些另一时代另一群人在这地面上相斫相杀的故事以外,我们决不会再多知道一些要知道的事情。但这条河流却告诉了我若干年来若干人类的哀乐!小小灰色的渔船,船舷船顶站满了黑色沉默的鱼鹰,向下游缓缓划去了。石滩上走着脊梁略弯的拉船人。这些东西与历史似乎毫无关系,百年前或百年后皆仿佛同目前一样。”“历史对于他们俨然毫无意义,然而提到他们这点千年不变无可记载的历史,却使人引起无言的哀戚。”这是沈从文《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中的文字。
差不多是在50年以后,李锐用不同的叙述方式叙述不同的故事,但揭示了沈从文在50年前也曾经发现的大致相同的问题———这是否又呈现了现代汉语写作的宿命?呈现了“改造国民性”的无力?呈现了“启蒙文学”之外的境界?这个现象如李锐说他写《厚土》那样,“岁月悠悠,物换星移,在无限无极的时间和空间中,这完全是无意的呈现,便愈发给人无可言说的震撼。”当李锐认为自己的小说只能表达惊叹与错愕时,他也表达了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羞愧。李锐为何放弃“启蒙”的角色,我们可以由此多少窥见个中缘由,而这当中的意识形态变迁轨迹也在他以后的创作中逐渐显露出来。
“历史”、“永恒”、“真理”、“理想”等当然不只是“文人”弄出来的,但是,在“文人”包括小说家有自己的话语权时,写作的意义就不再是可有可无。李锐在“怆然而涕下”后,以自己的一瞥,由“现实”而回溯“历史”,由“历史”而重返“现实”,并穿越“历史”之虚假幻影,呈现“历史”之外的永恒人生———在我看来,这是李锐迄今为止所有小说文本的“深层结构”。
在这个意义上,《厚土》可以说是李锐的小说之母。
《批评的操练》第三辑李锐论(三)
3 围绕《厚土》创作,李锐关于历史、人性与文学叙述方式的思考,以及90年代以后他在这个方向上深入的探索,都显示出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历史观和人道主义哲学。这是李锐作为一个优秀作家在近20年来的显著特征。我们时常说,一个知识分子应当坚守住自己的底线,底线就在知识分子对历史和人性的理解之中。和一些模糊自己的底线、立场暧昧的人不同,李锐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思想,和他的小说文体一样,他的思想随笔棱角分明。近几年来,李锐在中国文学界和思想文化界的姿态,见出鲁迅先生的深刻影响。如我们在前面所指出的,李锐在放弃“启蒙”角色的同时,却又始终坚守良知坚持批判立场,他在这个转变中确立了自己在历史中的角色和进入历史、叙述历史的方式{12}。
在《厚土》之后,李锐暂时告别了“吕梁山”,他开始瞩目他的虚构之城“银城”,从《旧址》到《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