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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2-批评的操练-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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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厚土》之后,李锐暂时告别了“吕梁山”,他开始瞩目他的虚构之城“银城”,从《旧址》到《银城故事》这之间差不多有十年时间。这个十年,也就是我所说的李锐的历史观形成的时期。我突出这一点,是说明历史观对一个作家的重要。恕我直言,一些作家的苍白是与他没有自己的历史观有关的。当李锐叙述“历史”之外的人生时,他势必要对“历史”进行追问和清理,我觉得李锐一直怀有如此的兴趣和冲动。在前面我们已经分析过,他对“历史”的怀疑和厌恶始于《厚土》的写作,换言之,“历史”之外的人生是他重新进入“历史”的支点。在这个意义上,“吕梁山”与“银城”其实是一体的。    
    这一点,李锐自己说得非常明白:“如果做一个简单的表述,可以说我那些以吕梁山为苍凉背景的小说,表达了人对苦难的体验,表达了苦难对人性的千般煎熬,这煎熬既是肉体的又是精神的,同时表达了自然和人之间相互的剥夺和赠予。当苦难把人逼进极端的角落时,生命的本相让人无言以对。从某种意义上讲,‘文化大革命’成为这些苦难追问的中心。我用不同的人物,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去反复地追问和表达。这追问不是对苦难的控诉,而是对人的自责,对自己的自责。就像史铁生说的那样‘从个人出发去追问普遍的人类困境’。而我的银城系列,还是这样的追问,但更多的是从历史的角度展开的。历史成为我这两部小说隐含的主角。无理性的历史对生命残酷的淹没,让我深深体会到最有理性的人类所制造出来的最无理性的历史,给人类自己所造成的永无解脱的困境。这是一种大悲剧,一种地久天长的悲凉。”{13}    
    李锐在做这样的分析时,已经部分地说出了“历史”的残酷和“历史”之于人性的残酷。《旧址》可以说是李锐对百年“本土中国”的一次勘探。李锐在创作这部小说时所流露出来的激情在他的创作中是不多见的,这显然与他的家族史、与自己的精神历程有关。我觉得,要求李锐这一代人在追问“革命”、“主义”和“理想”时无动于衷是不现实的。1951年霜降的一声枪响不仅结束了李氏家族在银城数百年的统治和繁衍,也划时代地结出了“革命”之果。“革命”成为一段历史,甚至是一段传奇;而“革命”以后的“不断革命”则让“革命”的“历史”成为“旧址”和废墟。在这里,“文化大革命”开始成为李锐的追问中心,他也为抒写“理想”对人的煎熬落实了历史的时空。尽管以家族写历史的手法在90年代常见,但我并不认为一写家族就不能免俗。你可以说李锐是在为一个家族招魂,他确实是在与祖先和亲人对话,那个李京生甚至也有李锐的影子;但是,在20世纪中国,何时只有“家”而无“国”?那个曾经是“革命”子弟的李京生,最终所见到的也只是一个溃散了的“家”。“家族”早就在“非理性的历史”中支离破碎了,家族旧址上的青苔是历史的阴影中长起来的。因此,与其说李锐是在为家族史重溯根源,毋宁说他是在为“革命史”寻根究源。就像王德威所说的,李锐“所要切切找寻而不可复得的,不仅是家族的旧址,也是国族想象、革命记忆的旧址”。王德威当然没有说全,李锐“所要切切找寻而不可复得的”,也是精神的旧址。如果看不到这一点,我觉得《旧址》的意义还没有完全揭示出来。    
    相对于《旧址》而言,《银城故事》是“革命”之前的另外一种“革命”,因为有了《银城故事》,百年中国的历史在李锐的创作中被打通了。和《旧址》的漫长不同,李锐几乎在小说一开始,就把银城和银城人“逼”到了困境之中。李锐在小说的题记中说,“在对那些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的历史文学丧失了信心之后,我决定,让大清宣统二年、西元1910年秋天的印溪涨满性感的河水,无动于衷地穿过城市,把心慌意乱的银城留在四面围攻的困境之中。”李锐对“历史”的怀疑由始至终,所谓大写的历史,在血腥和谎言中同样溃败。和《旧址》不同的是,中心人物或者主人公在《银城故事》中消失了,这是一段没有主角的历史。和《厚土》相同的是,山川河流以及水牛、竹子成为小说里的“人物”,犹如《厚土》中的“山”。历史进程的不确定因素在这部小说中被突出出来,因此也就否认了所谓的“历史进程”,否认了所谓“大写的历史”。这是《银城故事》或许比《旧址》厚重的地方。李锐在这部小说中,还发现和书写了“历史”中的缝隙,也就是在描述山崩地裂的“历史”中,还有琐碎平凡的瞬间,他的笔触再次伸到了“历史”之外的人生。就像李锐所写的那样,旺财不知道,他在不知不觉中拿起了一种被别人叫做历史的东西。    
    事实上,由《厚土》开始,李锐的语言方式就已经发生着变化,他开始尝试用自己的口语来叙述。在当时的阅读中,我就有一种陌生感,觉得李锐《厚土》的语言既和他的那些与吕梁山相关的前辈作家(譬如“山药蛋”派)不同,似乎又不是当地的口语。那时,不仅是我,许多批评家都还没有清晰意识到在转变自己的人生立场时,也在变换自己的语言方式。在《厚土》之后,李锐创作了《旧址》这部后来他自己并不满意的作品,批评界的注意力又集中在《旧址》上,而且给予了较高的评价,这部小说曾经入选“百强”。如果就语言的方式来看,我们应该注意到,《旧址》其实是回到了《厚土》的语言探索之前;换言之,《厚土》曾经使用的口语叙述的方式在李锐那里有一段时间终止了。而批评界也似乎更习惯《旧址》所使用的语言方式,所以在李锐的《无风之树》发表后,一些批评家便认为李锐的叙述语言有了障碍。这是一个有待研究的问题。    
    李锐自己曾经从这个角度反思过《旧址》的创作。在他看来《旧址》的叙述语言“太浮躁”,他不满意它,甚至于很不满意它。“当然写《旧址》的时候你可以感觉到我的感情是很投入的,是很有激情的。有的人看了以后很感动,说它特别感染人、很有激情的。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文学作品来高标准地要求它,我老觉得它在叙述上有点不对头。”《旧址》第一句:“事后才有人想起来,1950年公历10月24日,旧历九月四日那天恰好是‘霜降’。”李锐指出:“这是一个语言流行病,这是一句流行话,当时大家都在说‘多少年以后’、‘许多年以后’,其实我也不是有意地要去这样地模仿,但这是当时的一个流行腔,自从《百年孤独》在大陆有了译本之后,就有了这样的流行腔。一个作家在创作自己的小说的时候是不可以有流行腔的,但是我那部小说,虽然我没有借鉴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我也没有模仿别的,但就这第一句,就是不可容忍的,我觉得真的,对于我来讲是不可容忍的。”{14}我赞同李锐所做的这一检讨,但我不赞成由此贬低《旧址》的意义。


《批评的操练》第三辑李锐论(四)

    4 李锐对《旧址》的自我批评,是在他创作了《无风之树》和《万里无云》之后,这就突出了这两部作品在叙述语言和叙述方式方面的不同。    
    在讨论这一问题之前,我们显然需要对90年代以来李锐一直紧张思考的“语言的自觉”与“汉语的主体性”问题做些研究。90年代以来特别是近几年,李锐似乎一直处在语言的焦虑之中,当代汉语的写作问题始终是李锐的沉重话题。    
    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对语言和文体的自觉与重视,是“新时期文学”有“深度的自觉”。李锐在《自己的歌哭》中开始涉及语言的自觉问题,并且对现代白话有所反思。他近几年关于语言自觉问题的思考,甚至包括一些主要观点,可以说是始于这篇短文。李锐认为,“自世纪初的白话文运动以来中国作家一直在寻求,也一直在调整着自己的叙述方式,以求达到对于日益现代化的世界的沟通,以求达到对于日益深刻化的自我的表达。”{15}他后来不断提到的“汉语主体性”问题的基本想法也蕴含在这段文字中,所谓“自己的歌哭”,便是“汉语主体性”的另外一种表述。    
    李锐指出,“政治的急风暴雨”淹没过“这种自觉的追求”。当然,“政治”是影响“语言自觉”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是,汉语“语言自觉”的建立与丧失是一个包含了多重因素的结果。晚清以来的白话文运动本身以及它对中国现代汉语写作带来的巨变,始终没有得到有效的研究和清理。现代意义上的汉语究竟在什么路向上发展,可以说是一直困扰汉语写作者和研究者的难题,这是一个实在太复杂太巨大的难题。“现代中国”包含了诸多问题,其中也有“汉语中国”这样一个问题,现代文化的发生发展与叙述,现代中国历史的产生与叙述,现代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与叙述,等等,无不与现代汉语的发展有关{16}。    
    我们今天所说的当代汉语写作,是现代汉语写作的另外一种表述,“当代”在这里只是一个时间概念,“汉语”仍然是“现代汉语”。近20年来,提到语言的自觉问题,似有共识,但包含了种种分歧,“语言自觉”的背后,是当代汉语写作的不同路向。在一些人那里,语言是文学的本体,文学是语言学,回到文学就是要回到语言本身;而在另外一些人那里,文学虽然是语言的艺术,但强调的是个人的语言风格;语言工具论的影响即使在今天也没有完全消除。在一些研究者那里,强调的是从语言角度进入文学史研究;而另外一些研究者,在“语言是文化”这一观念影响下,重新解释新文学的发生发展。同样是比较多的关注语言问题的作家,李锐和韩少功的区别也是明显的,在韩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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