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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又扛开几根杉木条子,不等空明大师反应过来,他拉住空明大师的手就钻了进去。空明大师借着从洞口和杉木条间透进去的光线,看见白果树的树干果真被人掏空了,一棵大树,仅靠着一层树皮和南蛮子抵在白果树周围的一圈杉木条,支撑着树冠。
空明大师从洞里钻出来,朝着一根杉木条拍了一巴掌,猜测这事一定是那些刁钻的南蛮子干的。他们去了泰山两个月还没有返回来,就说明了这一点。但是,空明大师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千里迢迢地来崇光寺里偷一棵白果树的树干呢?
待众和尚搬完杉木条,让树冠落下来,空明大师看了一眼树冠下端的锯口,手就哆嗦了,他从那个圆圆的木轮上,清晰地看见了一只鸟的图案。空明大师一口鲜血喷了出去,落在了那个鸟形图案上面。
空明大师听人说过,世上凡是凤凰落过的树木,树身里必会留下无数凤凰的影像。他终于明白南蛮子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来偷这棵白果树了:这是一棵落过凤凰的宝树啊!
第3章
二先生习惯坐在街口的拐弯处,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千方百计地把一些和他打招呼的人挽留下来,给他们讲锦官城的传说。因为这个,好多人走路都绕着二先生经常坐着的路口,害怕被他拉住了,被迫留在那里听他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上午,市群艺馆里就下来了一个采风的女人。女人没去镇里找文化站的武清,而是径直走进了锦官城,然后非常懂行地奔进了村委会。要在村里找个会讲故事的人给她讲一些锦官城的传说,说是要抢救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
村委会里值班的是尚进荣。尚进荣是锦官城的一把手,和他一起值班的,是妇女主任潘红莲。潘红莲坐在门旁的太阳地里,膝盖上放着一只要绣的鞋垫,手里拿着一把子彩色的细毛线,耐着心地在那里给一朵莲花配线。村里的一些女人,私下里都在传说潘红莲绣的那些鞋垫,说潘红莲绣的鞋垫上只绣莲花,从来不绣别的图案,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们翻来覆去地猜,横竖就是猜不出来为什么。越是猜不出来,她们就越是动情地猜,猜得天昏地暗。小顺就由于这个骂过几次潘红莲,说潘红莲为什么只绣莲花,因为她是个无比自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除了爱她自己,任何人她都不会爱。
尚进荣坐在旁边看一张过期的报纸,眼睛看一会儿报纸,就去看看院子里的一树樱花。樱花树上粉色的花朵昨天还一团一簇的,拥拥挤挤,在枝条上纷纷繁繁,今天就纷纷地落了一地,弄得地面上也染了一片彩霞,既像把影子落在了一潭清澈的水里,又像尚进东的客厅里挂的一幅油画。都说戏如人生,岂不知这花也似人生,还没咂摸出年轻的味道来呢,就已是花落纷纷春去也。看完了樱花,他又去看法国梧桐,法国梧桐的枝子上,叶子也已经顶破了芽苞,悄悄地把那点绿色抹开了。尚进荣摸着下巴颏,觉得法国梧桐这个树名很有意思,原来在中国时它叫悬铃木,多生动,多形象的一个名字,从中国传到欧洲,再从法国折回来,它就被叫做了法国梧桐,而且大家还都习惯了这个名字,让它俨然成了一位外来的和尚。
研究完了法国梧桐树,见潘红莲还在那里配线,拿着一团彩色的线比量来比量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让人心里替她着急,尚进荣就笑着说:“人家给桃花授粉的,这半天的工夫桃子都结出来了,你那里还没给一朵花配好线。绣得跟真花一样,不还是要踩在脚底下。”
潘红莲从彩色的线里抬起目光,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尚进荣说:“锦官城的男人没一个懂女人的。拿来绣好的鞋垫子,只知道往臭鞋里一塞,哪里知道绣垫子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尚进荣手里拿着报纸忽闪了两下,像是在扇风,其实是在驱赶一些飞来飞去的蠓虫子,刚才就有一只蠓虫子飞进了他的鼻子里,弄得他一直想打喷嚏。他停下摇着的报纸,捏住鼻子揉了揉,没把喷嚏揉回去,干脆就仰起脸对着太阳,让太阳光的钩子把一个响亮的喷嚏给钩了出来。打完了喷嚏,又揉了揉鼻子,才说:“谁说没有,派出所的李所长,不就是一个最懂女人心思的男人。”
一听尚进荣说派出所的李所长,潘红莲马上想起了锦官城的街面上流传的那些关于李所长的花花臭事。心想这样的男人还叫男人吗?早该劁猪一样劁了他。潘红莲就撇撇嘴,说你可找了一个“好男人”作比照,也不怕脏了你的牙口。
派出所这个李所长很有些意思,趁着工作之便,他几乎睡遍了锦官城所有娱乐场所的小姐。锦官城人背后头一说到他,统统都叫他花所长。花所长爱钓鱼,锦官城的人就围绕着他钓鱼的背景,到处挖他的故事,说他每次去钓鱼,都要带上那个又漂亮又浪气十足的假俄罗斯小姐。据说找到钓鱼的地方,支下竿子,他就会对着假俄罗斯小姐喊饿。假俄罗斯小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就摇曳生花地扭捏着,故意静着声气说鱼还没钓上来呢。饿也得忍着呀,你听我的肚子也饿得叫唤了。花所长冲假俄罗斯小姐淫秽地吐两下舌头,眼睛盯着她的裙子,说鱼是没钓上来,那就先来点现成的垫巴垫巴吧。小姐去包里往外摸安全套,故意先摸出一支口红来在眼前晃了晃,说包里只有一支口红,是如何都不能吃的。那还有什么能吃的呢?花所长斜睨着眼睛看着假俄罗斯小姐,一本正经地说,实在没有吃的,就只能先请你吃根火腿了。
想到这里,潘红莲手里配着线,就又撇撇嘴,冲着尚进荣说:“你以为我也像那个假俄罗斯小姐。在花上扑了春药,在摇你的心?你领导脚底板子正,哪里还有鞋歪能扎着脚。”
尚进荣闭着嘴笑了笑,说:“你看看那树樱花。其实人跟花一样,花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群艺馆里下来的女人走进院子里时,潘红莲刚刚配好了线,正对着针眼准备穿针。抬头揉脖子的工夫,一眼就看见了走进来的女人。潘红莲用一个女人的眼光扫了几扫,就端详清楚了进来的女人。女人收拾得很是精致,眉毛和嘴唇都细细地描画过,但看不出一丝描画的痕迹。腮上的桃红颜色,一猜也是花了心思打的腮红。脖颈子上系的一条颜色纯正的淡绿色丝巾,犹如枝条上一串鲜绿的叶子,跳眼却不轻佻,一个角在微微地颤着,既像细风掠过了一簇新生的树叶子,又像蝴蝶张着翅膀在草尖上轻展曼舞。还有肩膀上挎的那个大包,哪里是锦官城女人的行头。断定女人不是锦官城地面上的人后,潘红莲就捻好了线头,继续低了头穿针引线,低声对尚进荣说:“还说花呢,抬头看看,又来了一树。”
早在潘红莲看见女人之前,尚进荣就已经看见了进来的女人。他不用像潘红莲那样细瞅着,从头发看到脚指头。他扫了一眼女人脸上凝着的气质和收着小腹提着气走路的姿势,就看出女人是打城里来的了。他二兄弟尚进国的媳妇丹青,一直就是这样走路,目不斜视,挺胸翘臀,看的人心里都在替她的身子抽筋、难受。尚进荣每次看见丹青,都觉得她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姿势活像一只伸长脖子的鹅。嘴里吃着五谷杂粮,肚子里一肚子臭屎臭尿,你再高傲,能做过枝子上那些餐风饮露的梨花杏花桃花梅花?那些花朵,已经是天生的丽质了,还不就三天五天的艳头。
女人介绍完了自己,说出了来锦官城的目的,又从包里找出两张名片,一张递给了潘红莲,另一张递给了尚进荣。
潘红莲早年唱过几天戏,模模糊糊地知道点群艺馆里的创作员大概是什么意思。她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女人递过来的名片,觉得范扬扬这个名字有点稀奇古怪的,还不如叫“饭撒撒”呢。她把印着范扬扬名字的纸片子放到要绣的鞋垫子上,去屋里给女人搬出来一把椅子,说今天的太阳这么好,坐在太阳地里晒一晒,暖洋洋的特别舒服。发现女人坐下后一直在看她,她又给女人送上一个笑脸,然后才看着尚进荣问:“咱锦官城有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
范扬扬说什么都可以,神话传说、民间小调,这些都可以列入非物质文化系列。
尚进荣摸着刮得光光的下巴,眼睛看着一棵杨树上的绿叶子说:“现在也就二先生对过去的一些老事能说出个子和丑来。但从尧舜帝到秦始皇,再到清朝那档子事,还不都是书上记载的历史。至于咱们锦官城,哪有什么文化?祖辈子上就一个庙。”
“有庙肯定就会有大量的故事。我的意思就是能找些老人来,让他们回忆回忆小时候听的故事,唱的小调,说不上就能挖掘出我想要的那些东西来。”
群艺馆的女人范扬扬看了眼潘红莲手里的针和线,往下引导着尚进荣。
“一个庙能有多少故事。前两年省里有人下来说是采风,都讲过多少遍了。”尚进荣说。
潘红莲停了手里的活,说你就叫几个人来嘛。这讲故事也跟唱戏一样,同一出戏唱出来,肯定是各有各的唱法。你去看看大街上发生的那些事,保证几张嘴就撰出几个不同的说法来。
“讲来讲去的,枝枝节节还不是一样。”尚进荣露出些为难的样子。
尚进荣没明白潘红莲什么意思。潘红莲的意思是让尚进荣随便找几个老人来,给这个女人讲一讲,一是给女人一个面子,人家毕竟是从城里的群艺馆里大老远跑来的;二是不管讲的东西有没有新鲜可用的,反正已经给她讲了,把她打发走就完事了。
范扬扬解释道:“上一次采风的时候我去了外地。现在就按潘主任说的意思办吧。我以前翻过一些地方志,知道锦官城原先有座庙,还知道那座庙原来非常大,很壮观也很有气势。若是真像地方志记载的那样,而这座庙现在还存在的话,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