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然而就在我一帆风顺的时候,冰柳走了。这是我人生中又一个更沉重的打击,虽然还不至于把我完全摧垮,却把我心底里那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气消减了一大半。
渐渐,繁重劳累又缺乏新意的临床工作,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以及一大堆与业务无关的是是非非让人疲惫不堪,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学生时代所有美好的、大胆的、开拓性的设想,都是些早该丢掉的白日梦,我现在每天要做的和能做的,只是局限于消化外科这么一个小小领域里的各种手术。在这里,穷其一生的努力,也不过成就一个名匠,而绝不是一个名家。
我的日子开始过得杂乱无章,我把所有的医书都丢在一边,迷上了尼采和叔本华。为了消磨时光,我偶尔也夹杂在一群熟悉的或者并不熟悉的朋友当中,飙飙车、蹦蹦的、下下馆子、泡泡酒吧。
从生活的表面看,我很正常,我还在谈情说爱,但我已经开始讨厌这种过后不思量的游戏。
从工作的表面看,我也很正常,我仍然在尽心尽力地治病救人,但我也已经开始讨厌无影灯、手术刀。每天一到医院,闻着呛人来苏水味儿,我就忍不住想吐。我越来越怕接触病人,我受不了他们脸上的痛苦表情,痛苦永远比快乐更富于感染力,它们已经把我折磨得一天比一天更衰弱。
我常常莫名其妙地暗下决心,如果将来我有儿子,一定不让他当医生,我会建议他做个婚纱影楼的摄影师,每天看着那些幸福得快要晕过去的人们,心情一定会总是春天。
很长日子以来,“生命”这个曾经在我心中神圣又神秘的字眼,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偶尔头脑清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多半是患上了忧郁症。这样的精神状态还要出国,简直是去找死。
舅舅颜卓文对我的状态颇为忧心,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可以不出国、可以不结婚,甚至可以不当医生,但你不能总是这么无所用心。你才二十八岁。等你到了五十岁的时候,就会明白年轻是多么宝贵。
舅舅也问起了有关康小妮的事,是我母亲告诉他的。母亲表面上对我的个人问题不闻不问,实际上,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如临大敌。当初我和冰柳恋爱的时候,母亲曾极力反对,但冰柳真的离开了我,她又对此暗自内疚,从那时候起,她对我的恋爱婚姻就再也没参与过任何意见。
“你母亲说她从没对你抱有过高的期望,她只希望你能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她希望你能找个合适的女孩儿平平稳稳地成家过日子。”舅舅说。
“我知道。”
“你母亲对网上流行的那些东西极为反感,她说‘新同居时代’足以毁掉整个年轻的一代。我是搞医的,没她那么保守,也没她那么偏激,婚前能相互深入了解,包括了解性生活是否和谐,是件好事,有助于婚姻的美满和稳定,但这并不等于说可以拿感情当儿戏。”
我点头,除了点头,我无话可说。
像舅舅这个年龄的人,能以这么开明的态度看待时尚,实在已属难能可贵。至于像我母亲那样的老教育工作者,总是以传统的眼光看待下一代,也是没办法的事。
人年轻的时候,大多会嘲笑上一代人的因循守旧,总会对传统有着不同程度的逆反和突破,而当他老了的时候,他却和他的上一代人一样,无法接受更年轻一代的思想和生活。
我想我母亲在学生时代穿着游泳衣走进游泳池的时候,一定曾经被一些“九斤老太”看成是有伤风化,几十年过去,她能接受游泳池的泳装,却对T型台上的泳装表演嗤之以鼻。
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声音,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色彩,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模式,如果人不论多大年纪,总以二十岁的心态生活,也许代沟这个词就不再存在了。
我不想再跟舅舅探讨爱情。爱情是件永远说不清的事,现代人愿意以最简单的办法处理最复杂的问题。何况,自从爱因斯坦提出了《相对论》之后,“永恒”这个词就已经变得越来越黯然失色,爱情也就由“一生一世、生死不渝”刷新成“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了。
第一部分爱有多种模式(2)
星期天的早晨,我奉命从病房调到急诊室,临时替班。
外科急诊总是这么乱哄哄的,胃出血的、肠粘连的、胆结石的、外伤的,什么病人都有,一上午的门诊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中学生来看病。中年男人满脸怒气地拽着那个男孩儿,女人跟在身后。
“你放开我!你松手!”那个中学生使劲地喊着,想挣脱他父亲的手。
“别吵,你们谁是病人?”我问。
“小兔崽子,学会要挟老子了!”中年男人说着话,朝男孩儿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然后按着他坐下,顺手把门诊病历扔给我。病历上写着:王大宇,男,十三岁。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问王大宇。
“我没病,是他们非让我来。”王大宇说着,斜了他父亲一眼。
那男人在儿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对我说:“你赶紧给他查查吧,他吃了两个棋子,噢,也许是三个。”
“吃了什么?”
“棋子,五子棋的棋子,瓷的。”那男人说。
“把棋子吞了?为什么?”我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那位父亲,又看了看那个孩子。
“这崽子,属狼的,说翻脸就翻脸。”男人没好气地说,“下棋输急了,他就吞棋子,我一下子没拦住,他就咽到了肚子里。”
我强忍住笑,给王大宇做了些常规的临床检查,然后对他的家长说:“没什么大事,棋子会随大便一起排出来。”
王大宇系好腰带就往外走,被他老子一把揪了回来。
“不用查查别的了?”
“不用了,可以回去了。”我说。
那男人竖起了眉毛,瞪着眼问我:“也不透视、也不化验、也不开药,揉两下肚子就把我们打发了?”
我告诉他,只要异物没有被吸进气管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男人一听就急了,用手拍着桌子说:“别废话,我们要照透视。”
我耐着性子解释说,常规的透视看不见消化道里的东西。吞了两个棋子就做消化道钡透实在没有必要。
我的话音还没落,那男人就跳起脚来:“什么都不查,我们上医院干吗来了?你是大夫呀?还是糊弄?”
有个女孩儿从外边走了进来,推了推我的胳膊,悄声说:“怎么那么死心眼?要查什么就给他查呗,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我抬起头来,说话的人竟是康小妮。
病人透视去了,我白了康小妮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你还在赌气呀?我都不生气了,你倒没完没了?”康小妮笑嘻嘻地说着,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儿是医院,我正在上班,请你先离开,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康小妮随意翻着桌上的处方、病历和化验单,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别跟我打官腔,医院怎么了,医院是不是人来的地方?”
“别闹了,我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再捣乱,我可真急了!”
康小妮委屈地撅起了嘴:“你这个人真没劲,就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都不行吗?我想看看你怎么给病人看病。”
“不成,你不能影响我的工作,你先出去。”
“我就不!”
我急了,走过去拉起康小妮的胳膊,把她推出诊室。
康小妮不可理喻地大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你,我想你,我想你了!”
王大宇回来了,他父亲把透视单举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大夫,你可真够忙的,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我深深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看透视单,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放心吧,透视没发现问题。棋子就在胃里,大便的时候留心观察一下,最迟明天就能排出来了。”
“药呢?开什么药?”
“不用吃药。”
“那不行,棋子那么脏,出了毛病怎么办?”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药?”
“嘿!你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吗?”王大宇的父亲出言不逊,还发狠地朝我挥了挥拳头。
“不许打人!”康小妮叫喊着从外边蹦了进来,站在我和那男人的中间,用身子挡住了我。
那女人拉起丈夫的胳膊往外走:“算了,走吧,我们又没钱又没权的,谁能拿我们当回事儿?”
此时诊室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男人一把甩开老婆的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更加起劲地喊着说:“大伙都看见了吧?现在的医生就这么对待病人,看来,不但住院做手术要递红包,门诊看病也得给他们点好处才行,不然,他们就不把咱们当人看!”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请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已经濒临忍无可忍的边缘。
“你们知道小报上怎么说?现在的医院都是‘角子机’,大夫都成了‘白衣狼’,他们这些人,眼里就认得钱!钱!钱!眼前的这位更有绝的,上着班还不忘泡妞!这算什么大夫呀!”男人说着话,一脸挑衅的神情看着我。
血涌到了我的脸上,我忘了我在哪儿,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一心只想冲上去,把这个混蛋一拳揍扁。
急诊室的护士长闻讯跑了进来,拍了拍那男人的胳膊说:“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有什么意见可以向医务科反映,别影响其他病人就诊。”
那男人胳膊一扛,把护士长推了个趔趄,他上前来揪住了我的衣领,把唾沫星子直喷到我的脸上:“我今天就要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