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一年,钟同学还会偶尔来爷爷家做客,动作生疏地帮着洗碗,被她抢过手去的时候,低声同她说:“女孩子不用洗碗,坏手。”
多好的十八岁啊。
从来没有那么好的十八岁,有个那么好的男孩对她说,要像所有普通平凡的女孩子一样珍惜自己。
好到,甚至她都会忘了,自己其实从始至终,只是一个有娘生没娘爱的野孩子,是个一无所有的坏姑娘。
她记得,最后一次送钟同学到最近的车站,是高三那一年的五月。
那时他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等着洛家的司机来接他到机场,回香港参加钟老爷子的寿宴。
陈昭两手撑着椅边,目光在大路上逡巡,时不时踢一踢脚下的小石子。
她已经习惯这样和钟绍齐相处,哪怕不言不语,也觉得很舒服。
可这一次,先说话的却是钟绍齐。
那段话,时隔多年,她依然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很清楚。
他说:“陈昭,我妈妈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我是没有家的,是一个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生的孩子,给她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母亲告诉他,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就不会一辈子被钟家牵绊,不会一辈子都放不下他的父亲,不管他再优秀,再出色,都是他的本分和义务——赔偿她青春的义务,让她扬眉吐气的责任。
“可能因为没有家,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家里人的相处,是需要每天都好好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洗碗,看电视,我也不知道,如果以后我能够有一个家,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家里……好的存在。”
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原本我想,我要有一个足够大的书房,因为我想要安静的工作,但现在觉得,小小一个就可以了,容得下我……跟你,就可以了;我也曾经想要一个漂亮的花园,但现在觉得,有一片和爷爷一样的小菜园子也不错,至少你很喜欢,是不是?”
陈昭愣了。
无数的情绪梗塞在喉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比起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先酸涩了眼角。
钟邵奇侧过脸。
戴着金丝眼镜,镜片以外,气质更是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钟同学,在那个夕阳西落的傍晚,冲她勾起嘴角,眼眉弯弯。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好像一瞬间,所有昔日的磨难和岁月赋予他的煎熬,都化作彼时他能够,在那样的年纪,说出最重的承诺——这样的温柔和底气。
他说:“现在我想,如果我以后会有一个家,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在那里,好像不管那个家,具象化成什么样子,我都觉得很好——不会再有比它更好的家了。”
他说:“陈昭,因为你是你。所以,我喜欢你,是你喜欢我的充分不必要条件,这样说,能记住吗?”
她捂住眼睛。
没来由的泪意里,只有一句呜咽得以发声,作为对他所有的回应。
那天的最后。
钟邵奇离开上海,只身飞去香港,跟她约定,会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那天的最后。
一个温文有礼的青年人,叩开了陈昭爷爷的房门。
“你好,请问是陈爷爷吗?”男人微微一笑,“我是钟氏集团的律师代表,这次,是专门过来找您的。对了,最近,有跟您的儿子联系过吗?”
第23章
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陈昭对于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是遥远。
上学的时候;每每非要挑一个与父爱有关的来当做作文素材;她写来写去;也只有隐隐约约记得的那一件——
自己念幼儿园的时候;无论刮风下雨,那个总是一身沾满机油味的男人,都会穿着那身洗的微微泛白的蓝色工装,等在门口;接自己回家。
老师叫一声:“陈昭,家长过来了没?”
男人就会忙不迭应一句:“来了来了;昭昭,过来,爸爸在这呢。”
扎着羊角辫、眉心点一颗小红点的小陈昭听了他的声音,就迫不及待、蹦蹦跳跳从台阶上跳下来,然后奔进他半蹲下身、迎向自己的怀里;喊一句:“爸爸!”
男人抱起她;“乖;我们昭昭;今天这么开心,这么漂亮,学了什么啊?”
“学了啦、啦啦舞,”她那时才四岁多,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回去跳给你看,爸爸,你也要学喔。”
“好嘞!
他总是一口答应,从来不让她失望。
小小的陈昭缩在他怀里,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
可这样的温暖,从来只能持续在从幼儿园回家的那一段短短的路上。
等到回了家,离开男人的怀抱,被赶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屋外传来的,又是苏慧琴无休止的没事找事和怒骂。
男人起先忍耐两句,说得久了,偶尔也反口相讥,甚至在推推搡搡下,与妻子大打出手,一整个晚上,四十来个平方的屋子里,除了骂声,就是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动静。
唯有隔壁邻居过来敲门,才能安静个片刻。
好在,男人在的时候,至少从来不会波及到躲在房间里的陈昭。于她而言,算是最后的一点净土。
可再后来,不堪忍受的男人卖了房子,拿了钱,一声不吭地离开,又逃得更远,偷渡去了香港——连一毛钱也没有留下,也没有一点征兆。
这一场不告而别,于陈昭而言,只是记得,那天自己在幼儿园门口等到人都走光了,才看见阴沉着脸的苏慧琴瘸着腿,一拐一拐走到跟前,当着幼儿园老师的面,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赔钱货!”苏慧琴骂她,“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什么都没捞到,还接了一个拖油瓶?”
那是她所有悲惨人生的真正开始。
如今,暌违十三年,“父亲”这个称呼又一次摆在她面前,却是西装革履的青年人,当着爷爷的面,施施然将一份文件,塞进她的手里。
“您父亲陈正德,在我们钟氏集团旗下的诚通物流工作十年,一直表现良好,但上个月,我司主管在清理仓库的时候发现有一批装修材料被盗,经过排查,只有您父亲有充分的作案时间和动机……”
律师打量着她的脸色。
蓦地,复又一笑,“您放心,我们暂时还没有起诉,还在调查过程中。特别是我们董事长知道,陈同学,你和我们钟家还有不少的渊源,所以还支我来跟您说一声。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肯定是不把这点涉案金额放在眼里的,您父亲的问题,一定能够很好地解决。”
他这话一说,一旁的陈爷爷登时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在背后扯了扯陈昭的衣服。
“……”
陈昭的思维却空前冷静。
经历过洛夫人的“劝慰”,她已经很清楚这些人的话里有话,并没立刻表态,只拍拍爷爷的手背,抬头,问了一句:“那钟董事长有没有说,希望我怎么感谢你们呢?”
“不需要。”
律师说,“在这件事上,您不需要答应我们任何条件。我们钟家,不会做您想的那种下作的事情。”
那律师满眼都是看穿她想法的慷慨笑意,“陈小姐,我想你一定在想,我们是不是为了逼迫您对某件事就范,才刻意制造这起犯罪。但您确实想多了,这种偷窃行为,根据我们调查,至少持续了八年。老爷子的意思,只是这个事既然出了,不妨卖您一个面子,还有……”
一张机票压在了她面前。
“老爷子邀请您,下周六来参加我们钟氏的季度酒会,不知道您能不能抽得出时间?”
她低头,盯着那张机票,沉默良久。
爷爷在她身旁,说了一句:“昭昭,只是去一下……不碍事的,他毕竟是你爸爸啊。”
陈昭失笑。
“是啊,是我爸爸。”
在律师洞若观火的冷静眼神里。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起机票。
那薄薄纸页无足轻重,仿佛她如浮萍无依的半生。
=
五月二十三号,她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走进钟家。
富丽堂皇的钟家,坐落于香港浅水湾,半山别墅,占地百亩。
她像是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只能强撑底气,默默无语地跟在律师身后踏进大门内,而后独自一人,被引到三楼的书房。
老管家对她亲切温和,钟老爷子也是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胖老头儿。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那样彬彬有礼,一点也看不出对她有半点的敌意。
“坐吧,小同学,”老爷子甚至亲自招呼她在书桌正对面落座,耐心地问她年纪,在哪读书,也问家庭情况,未来打算,最后,又问了一句:“我都听手底下的人说了,你和我们阿齐,是很好的朋友吧?”
陈昭没有回答,满眼警惕。
钟老爷子是何许人物,只消一眼,就看出了她那硬气背后的些许无措,于是当即一笑,手中龙头拐触地三声响。
“别害怕,我都这种年纪了,怎么会为难你这么个小朋友?要是说你父亲的事,你一落地香港,我就已经派人撤诉确认他安全了,我看起来,像是不守承诺的样子吗?”
说话间,他又指了指书桌的电脑,爽朗一笑。
“你应该有几天没见过阿齐了吧,过来看看,说不定你就没这么紧张了——不然别人看到,还以为我说什么重话了呢。”
提到钟绍齐,陈昭一下没忍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监控镜头摄录的画面。
刚才她从后门进来,并没通过的大厅,原来正举办着热闹的酒会。
人们举杯交贺,觥筹交错,无论监控镜头扫到哪里,脸上社交礼仪本能般的微笑,都不曾有半分纰漏。
而在人群之中。
最耀眼的,为人所众星捧月的,当然是钟家新贵,未来的太子爷,钟……钟邵奇。
镜头里,他低头轻抿一口葡萄酒,抬起眼时,复又微笑,同面前不知比自己老成了几轮的胖男人商谈着什么。话到末了,男人从背后把自己羞怯着、只敢听个墙角的女儿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