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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邵奇扶了扶金丝眼镜。
微微颔首,依旧笑容不改,那粉面的小姐当即也跟着笑,看着小心翼翼地和他说上两句话,不时娇羞地碰碰脸颊。
陈昭印象里,那个生人勿近的钟同学,并没有冷言离开,又或是让人有丝毫难堪。
只是那样温和有礼、同人有来有往,末了,微一碰杯,饮一口酒。
很从容。
很温柔。
仿佛这盛大的交际场,是他天生的舞台。
而这个交际场。
却也是她穷尽一生,或许也都触及不到的位置。
陈昭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同样紧盯着屏幕的钟老爷子倒先注意到什么,眉心一蹙,蓦地眼疾手快,攥住鼠标,把监控视频关掉。
等到她回过神来,钟老爷子已经恢复温和神情,侧过脸来,冲她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阿齐是个很不错的好苗子,他母亲虽然不算个好妈妈,但在培养他这件事上,没少下功夫——但是,”他话音忽转,“仅仅是个好苗子,却不听指挥,就不好了。”
杵着龙头拐杖,老人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一声叹息。
“……自从那场车祸以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老天爷故意要惩罚我们钟家,让我绝后。可惜,我钟业斌走到今天,从不信命。”
说话间,老爷子忽而伸手,象征性地拍了拍她肩膀:“小同学,我很早就在美国,留了足够可以培育胚胎的……机会,你觉得,如果有选择,我是要一个从小婴儿开始就听我话的继承人,还是一个为了区区孩子气的感情,就敢于违背我的继承人?”
他的笑容里,由上而下的睨视里,都是成竹在胸的底气。
“这个选择的决定权,现在在你,不是在我。”
话音落地,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静得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听到缓缓走动的钟表声,宣示着她迟疑所耗费的无用时间。
末了,陈昭问了一句:“钟老爷子,如果现在开始学,会不会有机会,让你认可我?”
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这句话,似乎都是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钟老爷子笑了。
这次,是发自内心,被逗笑的开怀。
他指着书房墙角的高尔夫球杆,“小同学,你知不知道,一场标准的高尔夫球赛上,有多少个球洞,每场球赛的标准杆,又应该是多少,控制在怎样的范围内?”
陈昭:“……”
她咬紧牙关,大脑一片空白。
钟老爷子收回手,静静看她。
“不知道是不是?但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阿齐从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你问的这个问题,答案是什么,是不是很明显?”
陈昭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追问。
那天,她走出钟家大宅时,头脑依旧是混沌一片的。
只是麻木地向前走,想着早点回家就好了,手腕却蓦地被人紧紧扣住,她回头,看见钟邵奇眉心微蹙,眼神中不掩惊愕。
“陈昭,”他像是一路小跑跟过来的,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打量她一眼,只是问出一句,“你怎么过来了?”
“我……”
“没事吧,嗯?”
他手指向下,从手腕,到攥住陈昭冰冷的掌心。
那一句话,紧握的手,几乎都让她没忍住而想要落泪。
可她很清楚,自己无法、也没有权利,告诉他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能轻声,按照钟老爷子教的,说起钟家帮助她解决父亲案件的事,最后生硬地说句谢谢,一根一根,抽开被他握紧的手指。
陈昭看向他。
不知是刺目的阳光,还是钟邵奇关心的眼神,让她的双眼灼灼,近乎不能聚焦眼神。
“我……”
父亲的生死。
确实存在的、无法攀越的距离。
还有关乎钟家太子爷身份的,自己这一道坎。
无论哪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足以让她不堪重负,又何况是三件加在一起,又何况是,哪怕是为了钟邵奇,她都不能这么自私。
“我……”
她做惯了丑小鸭。
可不能让他,也掉进尘埃里啊。
钟邵奇似乎意识到什么,忽而凑近。
第一次,他那样唐突地抱住了她,不顾周遭有人经过,也不顾有人议论纷纷,只是轻声在她耳边说:“是不是吓到了?没关系,陈昭,这只是一种……宴会礼仪。你不用去学,那很辛苦,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还是觉得累了?我带你回上海好不好?别害……”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了。”
她终于憋出那口气,低声打断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好,她最会扮凶吓人,只要悄悄擦干眼泪,别人也听不出她话里的哽咽。
陈昭的双手,抵住他的肩膀。
“钟邵奇。”
她闷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直呼他的大名,换来他同样是唯一一次,略显失措的眼神。
她咬牙切齿。
她牙关打颤。
分明对着的,是不久前她还笑着说,是除了爷爷以外,对她最最最好的少年啊。
——“别再和我见面了,你已经给我惹很多麻烦了,你不知道吗?”
钟邵奇的手臂一僵。
第24章
“哎呀,我们阿昭这是怎么了?小伙子;你欺负她了?怎么她这么一头大汗的?”
熟悉的锅贴小店;熟悉的——抱在怀里;送进店里。
李阿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着急忙慌地上前;扒拉开陈昭略有些汗湿的鬓发。
她心疼地用手背帮陈昭擦拭着额角淋漓汗水,“她最近工作够辛苦了,你们这又是什么事,怎么总是折腾我们阿昭?……来;先上楼,让她躺躺;可怜见的哟。”
昏暗的楼道。
要微微弯腰、注意脚下才能顺畅通行的楼梯空隙。
钟邵奇一语不发地将陈昭抱上楼,熟络地走近床边。
末了,单膝抵住床角,一手搂住脖子,将她稳稳放上床。
无话。
他只是到这一刻;由上而下睨视一眼;定定看她。
微颤的眼皮;并不安稳而悄悄抖动的手指。
“阿婆;今天她……淋雨了,麻烦你照顾她,”许久,他侧过头,轻声说一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落地,他确实不再像上次一样久留,也没有再那样耐心地,为她熬上一碗姜汤,守着她,到晨光微醺。
唯有沉沉缓慢的脚步声渐远。
李阿婆应了一声好,也没挽留,只从衣柜里随手挑了件衣服,准备给陈昭换上。
一边找,一边,却又有些稀奇地砸吧砸吧嘴——她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今天这两个人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分明前几天还一副你侬我侬的小情侣模样,还想说阿昭终于……
到底是年轻人,心性说变就变。
她一声叹息,也不好再多想,只转头到床边。
刚要伸手,给人脱了身上那些个濡湿的衣服,床上“睡得正熟”的陈昭,却蓦地睁开眼,满眼清明,哪里有半点睡意朦胧的意思。
撑起半边身子,陈昭接过阿婆手里的睡裙,唇齿嗫嚅半晌。
许久,她问了句:“阿婆,上次……是不是也是他送我回来的?”
=
上海,圣安德鲁斯庄园。
花岗岩铺设的人行步道两侧,大道与绿荫错落蔓延,车辆穿行其间,恍惚有种中古世纪幽僻庄严的错觉。
并不扎眼的黑色宾利,缓缓停入庭院一侧的地下车库。
“已经到了,”临下车前,电话又一次响起,男人微微推起金丝眼镜,捏了捏鼻梁,尽可能对电话那头缓和了语气,“妈,到底有什么急事?”
是了。
钟邵奇此刻所在,并不是任何一处钟家在上海购置的居所,而是因为临时接到电话,回了洛家——
说是洛家,其实也不过是洛夫人,他的母亲,漫漫余生中独守的巢穴之一罢了。
从车库后门拐出,踏进大门。
别墅里充满着意大利装饰风格的元素,中世纪古典壁画和繁琐花纹的窗帘和吊灯,穿过大厅,是一路向上的旋转回廊,连楼梯扶手上,都搭着纹路细致的针织薄毯——中看不中用,一如洛家那山河日下、却永远无论何时都不会放低的高傲矜持。
沿路的几个家仆似乎排练过一般,如多年前时的习惯,按例叫他一声“少爷”,只前头那姓氏的前缀,如今觉得有些不好拿捏,索性略过。
钟邵奇:“……”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确实,跟洛家有关的地方,都没有给他留下过什么太美好的印象,现在再回来,也不外如是。
昔日的老管家,早在几年前,洛夫人搬进这座新别墅之后不久,就辞职回家。
并不面熟的新管家年轻而精明,不过是从车库引他到楼上书房这不足十分钟的相处,就话里话外不少于五次的向他引荐着自己是多么能力出众、并不甘于只是做一个看屋理事的管家。
钟邵奇一概以面无表情的颔首表示听到与不认可的双重意思。
那位管家不掩失落,却锲而不舍,末了,又在书房门前,把握最后的机会,寻机塞给他一张名片,这才陪着笑脸,弓腰离去。
钟邵奇低头瞟一眼名片上那三个大字:李耀阳,左右翻转,再细看一眼,印在名片上的都是些搬不上台面的履历。
他没再多想,随手将名片塞进西服口袋,便推门进了书房。
双手交叠,正闭目养神的洛夫人靠住椅背。
书桌上,一本书页泛黄的《古希腊诗歌经典》翻到一半,一旁的茶水已然不再热气冉冉,显然,她已经久候多时。
钟邵奇在书桌另一侧落座。
他们母子两人从来不需要多做寒暄,习惯了开门见山,于是刚一坐稳,便先开口问了一句:“这么急着找我来,是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事,”她依旧闭着眼,“但是如果不通知你及早处理,就是大事了。”
“……”
似乎感受到他一时之间的警惕,洛夫人说起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