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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刀就是武器——白求恩传》第一部分第一部 死与生(11)
一连几星期他看完了一切所能找到的资料。在亚历山大的书里,他读到许多使他敬佩的人物的事迹,他们抛弃了褊狭的传统,寻求革命的方法使肺结核患者恢复健康。瑞士的塞伦维;德国的布鲁尔、威尔姆斯、沙尔布鲁克、斯图尔兹;法国的古岱、杜费埃、拜哈;瑞典的雅克拜斯;英国的戴维斯;美国的盖克勒和墨菲;加拿大的阿奇博尔德。这些人否认医学是静止的。他们钻研未知的东西。以便变不知为已知。如果人们死于肺结核,他们坚持医学的任务是如何使他们免于死亡。如果当时的技术失败了,他们坚持必须找到新的技术。此刻,在白求恩的强烈的激动中使他特别兴奋的是这个发现:在提倡“绝望的人有希望”这一新信条的人们中有一个加拿大外科医生,爱德华·威廉·阿奇博尔德大夫。
所有这些人都曾用自己的手证明:曾经有无数的病人卧床休息以后没有好转,但是在按照各人情况的需要,将感染了的肺长期或暂时压缩以后,病人就康复了。在这个问题上钻得更深入的时候,白求恩就从急躁变为愤慨了。
“草原”里现在经常进行着关于人工气胸和叫做胸廓成形术的剧烈手术的讨论。
“这实在是难以置信,”白求恩总是说,“成千上万的人不但适合而且急需外科治疗却不能得到,并因此而正在死去。这个国家里只有十七个外科医生采用着沙尔布鲁克、布鲁尔和其他人创造出来的那些方法。过去七年中施行手术的总数——我的意思是说在全美洲——只有三百次。沧海一粟!就在这一刻,单在这个国家里就有三万名男女,在加拿大有多少我还不知道——三万人正在等死,这些人用目前的方法治疗是毫无希望的,而用外科疗法,以一定的方法压缩病肺,却可能救活。”
他闷闷不乐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那不仅是单纯的无知。也不单单是保守。十足的野蛮……至于咱们呢?你们认为咱们当中有谁有什么希望吗,在床上一直躺到末日?”他站住了,面对着他们。“亚历山大收集了所有的证据。人工气胸,连我们也听到有好几年了,但是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我们却像魔鬼害怕圣水一样地怕它。其实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事?把一根空心的针插进胸腔里去。往胸腔里打空气,使肺收缩到你要它收缩的程度为止。那样肺就可以真正休息了。它不能活动。相比之下,躺在床上却让肺像救火车一样地活动……那个做过以后,继续打你的气,每星期、每个月、每两个月一次……需要多少次就打多少次,需要打多久就打多久。”
他拿着书在面前晃了晃:“我已经厌烦这种死法了。”
“你有什么办法?你能说你已经老老实实给了卧床疗法一次公平的试验吗?”
“没有,我也不打算这样做。我要用压缩疗法。亚历山大已经使我信服了。这里一切都只是开玩笑。我就去要求人工气胸。”那天下午他冲进了办公大楼,当时工作人员会议正在那儿进行,他就提出了用人工气胸的要求。
特鲁多的工作人员熟悉他的暴躁的性情,于是一个医生婉转地暗示说,这种疗法包含着一些危险。
白求恩张开嘴笑了笑,解开他的衬衣,大声说:“诸位,我欢迎危险!”
据他后来表示,虽然他批评了特鲁多的“保守的”治疗方法,但他很幸运是在那儿治疗的。自从在十九世纪末年成立以来,这个疗养院一直站在北美大陆防治肺结核斗争的最前列。
当时大多数著名的肺结核医生,或是在特鲁多受过训练,或是一定要到那儿做一些工作。其中包括像约翰·亚历山大大夫和爱德华·阿奇博尔德大夫那样的肺结核专家,这两人白求恩后来在离开疗养院以前都会到过。然而,那个时期的医院当局大体上反映了当时流行的对于肺结核外科疗法的态度,虽然特鲁多的负责人比当时国内其他地方的同业要开明得多。
因此,只有对严重的病情才采用外科手术,而人工气胸疗法,虽然医院工作人员也知道,仍然被认为是处于试验阶段的一种疗法。不久以后,整个结核病医学界就争论起亚历山大大夫的种种说法和理论来了。亚历山大的见解最后为大家接受是必然的事,但是白求恩注定要起的作用是促进特鲁多人员接受这些见解。他自己愿意当一只豚鼠,做试验品。
如果特鲁多有些医生不愿试用他们没有完全把握的医疗方法的话,那么他们一定欢迎有一个病人坚持要用,尤其那病人自己是一个有经验的医生,了解其中所包含的一切危险。气胸疗法的效果真是快得惊人。他的咳嗽渐渐减轻,痰在一个月之内就没有了。①他感觉周身有一种新的活力,心情和意识发生了变化,精力与希望不断地增长。
①根据特鲁多疗养院的病历。——原注
他现在严格地遵守着规章制度,拟出了一个重回正常生活的肺结核病人的复原方案。他认为肺结核病人和退伍军人的处境相似。他们被迫脱离了各人的常规,他们的生活中断了,一旦病愈回家,没有适当的准备去继续过去的生活或是开始新的生活。按他的计划,就在疗养院里设立一个大学。教授就由患着肺结核的人担任。学生是正在恢复健康的病人。目的是要病人在职业和心理两方面适应一个没有为他们回来作任何准备的社会。他的计划被看作乌托邦式的梦想,但是日后终于实现了。①
①十年以后在萨兰纳克湖成立了一个技艺学习会。“只有白求恩的少数几个朋友,”特鲁多疗养院内科主任的妻子海斯夫人说,“知道这是白求恩的理想的成果”。——原注
可是他并不满足于单单拟订复原方案。他急于掌握自己的前途,开始为自己恢复正常生活做准备。他热烈地学习着,记录下他对气胸疗法的反应,深入钻研肺结核的外科疗法,接连不断地给老朋友们写信,并且在疗养院主办的米尔斯护士学校担任一门生理学和解剖学的课程。
在他第一次用人工气胸治疗两个月以后,他照了最后一次爱克斯光,被医生敲打了一遍,全身检查了一次,然后被宣布可以出院了。压缩疗法在他身上产生的效果实在是奇迹——在短短的两个月里他差不多完全康复了。
白求恩进入特鲁多疗养院时的医疗记录。
在施行人工气胸和暂时的膈神经切断术②以后,病肺上的空洞已经愈合了。没有感染的迹象。以后许多年中,他的病肺将继续被人工压缩着。
②或膈神经截除术。切断横膈膜神经使横膈膜停止活动,有助于压缩病肺。——原注
整个晚上医生们和同院病人到“草原”来送行。随后就剩下他们了,他和三个同房间的病友。
“我们要想念你的,”费希尔简单地说,“‘草原’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那也是好事,”白求恩笑着说。
他亲切地拍拍费希尔的背。“你们这些大傻瓜。我也要想念你们的。不过有一点,我指望看到你们大家……不久……长得胖胖的……健康、愉快,给气胸疗法治好了。”
《手术刀就是武器——白求恩传》第一部分第一部 死与生(12)
早上,他和同房间的人紧紧地握手,说了再见。在办公大楼前面,在12月的雪地里,雪车在等着,他们互相打打闹闹,像四只小猫露出牙齿笑着。然后他走了,一路站在雪车上挥舞着胳臂,一直等到出了大门口下坡进城。
在火车站他潦草地拟了一个打到爱丁堡给弗朗西丝的电报,递进电报室:“病愈,今日离特鲁多。对你感情如旧。你是否愿意与我结婚?”他还剩下一分钟,对又被白雪覆盖着的萨兰纳克湖看了最后的一眼,然后就坐上了在白茫茫的山间疾驰着的火车。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心里快活极了。这是真的;他离开那里了,他现在自由了;他已经从死里逃生。一年前他穿过了这些同样的山——最后一次了,他当时想,听天由命,心灰意冷,已经辞别了一切。他想,在底特律,他屈服了;而在特鲁多,他重新得到了活下去的愿望。
底特律……这时在他觉得很遥远了。这是个充满了装配线、奢华的生活、阔人、穷人和美国神话的城市。他当时屈服了,却自以为是一个孤独的反抗者,其实他紧紧地抱住了它不放,一面想为自己刮一份金光灿烂的财富,一面则在自己的幻灭中辗转不安。对了,现在很容易来面对这个事实了,他愉快地想。当时他满嘴是说得好听的理想,事实上却把名和利放在医学应该独占的宝座上。但是今后决不如此。
从今以后,在他的手术刀下面,决不会有任何病人被认为是一个漠不相关的生物,一个单纯的技术上的问题。人有肉体也有理想;他的刀要救肉体,也要救理想。
还有多少个费希尔和李留在特鲁多!在他们以后,还有多少成千上万的人要去!他想,特鲁多已经在他背后了,但是一年来他的头脑里装满了一幅可怕的图画:痛苦、绝望、许多浪费了的生命、许多被肺结核消磨了的事业和才华——这一切的滋长,都是由于某些人拒绝钻研未知的事物,由于某些人的漠不关心。但是也有其他的人,那些真正的医学工作者——不是唯唯诺诺的人,不是否定一切的人,不是抢着发横财的人,而是探求者。他也要做其中的一个;他的左肺压缩在胸腔里而他的希望却高涨着,他对自己宣誓:他一定要做其中的一个。
比一切音乐、绘画、诗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