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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正是我家与全国各位遗属之间询问、鼓励、愿意捐献等书信来来往往的时候,建碑运动成为一个大浪,出现了高潮。在那书信往返之间,野本终于参加了建碑旅行。
在高喊“万岁”声中被送走了 佐藤浩是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秋三十岁时被征在久里浜以海军二等兵入伍,昭和十九年八月二日,在提尼安战死的。
佐藤浩是在福岛县伊达郡挂田町经营酒类和杂货店的。家有年迈的双亲、妻子、摇摇晃晃走路的长子瞄、生下三个月的长女和妹妹永子,过着幸福的家庭生活。生下长女那天,他把妹妹永子带到小学校园里去玩,在单杠上做连续旋转给她看。野本痛切地说:“那时候哥哥那高兴的笑脸,永远不能忘记。”
紧迫的战局和强制推行优先搞军需生产,情况日益严重,能经营的商品也越来越少。就那样仍然多方筹措,家属还能够互相安慰,过上安定的生活。
特别是长女的诞生,使正处在战局的紧、物资不足、暗淡世道当中的佐藤浩,心地开朗快活起来。这一点点幸福感,谁知突然一转,一纸征集令,把他和妻子、双亲小妹妹和家业分开了。
当柿子刚刚染上黄金色的时候,他肩上斜挂着“出征·佐藤浩”吧布条,在家属、保甲、退伍军人、爱国妇女会人们的欢送下,在“佐藤浩君万——岁!”“万岁!”的狂热的欢呼声中,离开挂田站向久里浜进发。
站在月台一端,就象为了要打消那些目不转睛地看着带着两个孩子来送行的妻子三代眼睛的悲痛,那“万岁”的喊叫声格外高,那声音震荡着秋高气爽的空气。转眼之间,妻子的脸面、两个孩子的身姿,连同车站月台一起,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久里浜的海兵团,挤满了召集来的年龄不齐的人。身体检查时,因他的腿上有一火伤,两只脚也不一般大,严重的抽筋,都被军医检查出来了,要他立刻回家去。
可是在佐藤浩的头脑中,一瞬间在挂田站前的那种狂热的“万岁”声的震响,又把他拖转了回去。在车站一角上站着的妻子儿女的脸,又鲜明地浮现出来。这刺心的场景又被“万岁”喊叫声打消了。
“军医先生,这一点火伤不算计么。作为一个男子汉,不能就这样厚着脸皮回去。请批准我入伍吧。”他这样苦苦哀求道。军医盯看了他一会儿,对他这再三恳切的要求,答应再有人来时就替换他,以这个条件批准了他入伍。
本来佐藤浩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到妻子儿女身边,为什么他非要再三恳求入伍呢?那是因为在“万岁”卜的后面,有着当时日本的情况,可以使他自投死路。
当时的首相东条英机曾在“把一亿人都作战斗部署”的广播中向国民呼吁说:“……(略)……一亿国民重新下定决心,在战场上,在各种私生活当中,以一大勇断,把一切都集中到战争完全胜利这一点上的紧急时刻到来了。惟在危急之际,勇敢奋战,欣然把一切都捧献给陛下之尽忠的至诚,才是本国民之特性,皇国必胜之根源。……(略)……”
佐藤浩那为火烧坏的腿,也被“捧献给陛下之尽忠的至诚”的东条英机的向国民的要求所压,使他不能下决心回乡。
“武运长久” ' 注:祈祷获胜之意。 ' 从决定入伍那天起,开始了严格的新兵教育。整天价被老兵猛赶着训练得精疲力尽。有一天,家里寄来了出征时和家属们一起照的像。他一连三个晚上在被卧里紧紧抱着孩子的照片,和孩子说个没够,一点也没有睡。到了第四天晚上竟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睡得如同死人一般。他把这情形写信告诉了家里。家属们反复传看着直流泪。
往战场上去的日子渐渐临近了吧,他写信给家里,要求家里给他寄送系在腰上的细长的袋子,里面装上黄豆。家里不知怎么回事,寄了三根装满黄豆的袋子,给久里浜海兵团的阿浩。多亏这黄豆,家人后来才得知在开往提尼安的半路上,遭到美国潜水艇的鱼雷攻击,运输船沉没漂流在海上时,使阿浩和几位战友得免饿死,帮了很大的忙。从提尼安岛的来信中,才知道士兵们是怎么活着的。
当时佐藤浩在提尼安岛说是涉及军事机密,无由得知。碰巧在构筑高射炮阵地时,他一边操着福岛土腔说话一边作业,从旁边经过的农民问他:“你家住哪里?”
他答道:“福岛。”“那么是什么郡,什么町?”对方一个劲儿地问。原来这个人也是挂田出身的,名叫营野忠七。两个乡亲在远离日本的中部太平洋孤岛上相逢了。同生在一个地方的两个人,心被乡情系在一起,一时忘记了擦汗,亲热地谈了起来。
从提尼安寄来的信,都是在这一天遇到的营野忠七的处置下寄来的。开始的时候,还有很多“请祈愿武运长久,平安无事地回去吧”的字眼儿,也许是战局越来越紧迫的缘故吧,竟变成了这样一些词儿:“我一个人的生死不算什么,请为皇室的繁荣和国家的悠久而祈祷吧。”
连日来的空袭和舰炮射击震撼着全岛,谁都感觉得到美军的总攻击开始的时间已经迫近了。七月二十三日,在美军开始大举登的前三天,营野忠七钻轰炸的空子来看佐藤浩来了。他对佐藤说:“我们要往卡罗利那斯逃命。希望你多保重……”在轰炸声中分手,这就是最后一面。
有组织的战斗结束的那一天,营野忠七也在美军的枪弹下,失去了双眼和孩子,他领着活下来的叫做高桥节子的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去他想到的地方找佐藤浩,终于连对方的生死都没法弄清。
当“佐藤浩战死”的公报从镇公所送来的那一天,老父亲避开人的耳目,一个人走到厨房连喝了几杯冷酒,抖动着肩膀抽泣着。老母亲走到漆黑的庭院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声音老是叫着:“阿浩,阿浩!”眼看着快要发疯的双亲的那种样子,野本悲痛和愤怒得心身都在激烈地颤抖。
在白木箱子里,只用一张写着“佐藤浩之英灵”的纸,帖在骨灰盒上。尽管他是军医让即刻回乡亡身,他却自己志愿为“天皇﹦国家”的安泰而战死。但对这样的佐藤浩,“天皇﹦国家”却只用一纸“英灵”作为回答。
骨灰盒里的一张纸条 川岛延枝给弟弟做完第三十三周年忌的佛事之后刚刚过了一年时,她看到了《朝日新闻》上关于“在提尼安也建立慰灵碑”的报道。她一连读了几遍。她一面为“在弟弟喜佐夫的死去的提尼安岛”建立慰灵碑而心潮澎湃,一面抑制不住地提出了申请:“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弟弟战死的地方,这次我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
川岛用电话向报纸上登载的深川小学我这里联系。川岛说非去不可,说要是不带我去,哪怕我一个人也要飞去看看。
她弟弟川岛喜佐夫出生于东京都京桥区(现在的中央区),曾作为住在雇主家里的店员,在筑地本愿寺附近的一家大日本点心店里干活。一九四二年征兵检查甲种合格。也许因为他曾经常给海军省送点心时常在那里进出的缘故吧,因他偏爱海军,使他得遂夙愿加入了海兵团。为此他很高兴。
弟弟在横须贺海兵团入伍时,双亲已经故去,姐姐延枝也因病弱,让弟弟一个人就到横须贺报到去了。两年以后,太平洋战争风云日急,战局渐次恶化。说不定什么时候城镇会遭到空袭,这种不安重重地压在市民的心上。
有一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身着海军服的弟弟来了,从不太爱说话的弟弟嘴里得知,这是最后一次外出假。这姐弟俩平常就不大爱多说,只短短的一句:“姐姐,我从横须贺猛劲儿跑回来的。”只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就已包含着对姐姐的感情。
关于出发到提尼安岛去的事,他连一句话也没说。然而川岛说,这也许是军队里的最后一次外出,“到明天早晨为止,许可自由行动”,让年轻的水兵作个纪念,能够到花街柳巷走一走。
当时还很纯朴没有摆脱童心的弟弟。放弃了这个机会,专程奔驰夜路跑到青山来看姐姐。那时已经过了下半夜一点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说:“姐姐,给我做点大酱汤喝。”川岛便急急忙忙做了大酱汤,弟弟觉得很香,连喝了三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吧,弟弟便说:“再不走就会误了归队啦。”说罢开始作归队准备。姐姐想再留他一会儿,说:“刚刚到家,怎么就走呢!”“姐姐,您身体弱,小心不要病了。”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急匆匆地归队去了。
这就是最后一别。
自那以后,弟弟的消息便骤然断绝了。信也好,风声也好,什么都没有一点儿。
战争终结,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有关弟弟的事还是音信杳然。在路上每逢遇上复员兵擦身而过,她不只是默默地目送士兵的背影,一定要跑过去看看那人的脸面才行。
一九四七年,已经战败两年,才接到这样的通知:“海军水兵长,川岛喜佐夫先生,在提尼安岛的奋战中,于昭和十九年八月二日战死。特此公报。横须贺地方复员局人事科长。”当时大吃一惊,陡然间浑身一点儿气力都没有了。
来了指示要她到外务省去领遗骨。打开用白布包裹的遗骨箱一看,见有一张写着“川岛喜佐夫”名字的纸片,悄然地贴在骨灰盒上。
外务省的官员把写着字的一张纸片例行公事地递了过来:“念生前之战功,特于即日越级晋升为海军二等兵曹。”
“虽说连升两级,但到底弟弟为什么死的呢?”抱着贴有一张纸片的骨灰盒,在姐姐延枝的心里不禁这么问道。
如今,载着川岛的飞机,正在向着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