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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之所以要辞亲,一与苏轼说死了不干,躲进山林逃婚有关,二是他与儿子一道,发现雷简夫不再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最钟爱的女儿八娘,因父母包办而被姑婆逼死。他在心碎之余,决意遵从儿子的选择,不让他重蹈覆辙,这些将在《家世篇》中详谈。
回过头来我们再看看苏轼所说的“不欲婚宦”和“父兄所强”以及《东园丛说》中的说的因“夜读书”而与“邻家豪右之女”的姻缘,冰山便已露出一角。
史料表明:苏轼兄弟二人不仅曾随父亲到过雅州,拜见过雷简夫,也确实在雅州读过一阵子书。《舆地纪胜》卷一百四十七《雅州》篇记载着“老苏携二子来谒”,还标明在府衙的后院有一处地方名为“双凤堂”,这个堂专“为二苏设”,苏轼兄弟曾在这儿读书。
“双凤堂”便是专门款待两只“凤凰”的客舍。原来在雅州北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邛州(距离比眉州近得多),当年司马相如就是在那里用一曲《凤求凰》而博得卓文君芳心的。雷简夫专门用“双凤堂”来安置苏家两位公子,用意之显,岂需深究?
这让我们不由想起后来苏轼兄弟中进士后,回乡给母亲守丧时,梅尧臣写给苏洵的《题老人泉寄苏明允》诗,其中专门说到“家有雏凤凰”。诗人用意遥深,岂止只是巧合?作为欧阳修和苏洵的挚友,梅尧臣完全有可能听苏洵说过这件事情。
苏轼兄弟在雅州决非三日两日,因为在明代,雅州的龙兴寺内还保存着苏轼的墨迹;那时人们还将三苏的名字列入当地的“贤范堂”内,三苏俨然曾是雅州人的典范。
由于苏轼在雅州滞留的时间决非三日一旬,因为他在雅州结识了许多朋友,这就是后来一直与他联系着的雅州户掾王庆源和小吏蔡子华、杨君素。这些人当年应是负责接待三苏父子、与之谈诗说文的人,王庆源后来还成了苏轼的叔丈。
苏轼的诗文中,后来多次提及雅州名胜青衣江:“慈姥岩前自唤渡,青衣江上人争扶。”(《雅州户掾……》)“想见青衣江畔路,白鱼紫笋不论钱。”(《寄蔡子华》)他连雅州自由市场上卖鱼售笋的情形都了如指掌,当年岂止是偶然一访?
话题再回到《东园丛说》上。那个深夜窥探苏轼读书的“豪右”之女,此时便不难定论了。“豪右之家”非雷简夫莫属。雷简夫的豪侈在当时是出了名的,《宋史》本传称其出仕以后便开始“骄侈,驺御服饰,顿忘其旧”,致使人们耻笑他说:“牛及铁冠安在?”
雷简夫为官颇有政声,不会明目张胆地收受贿赂,但他父辈时家道便已衰败,他的前半生又一直隐居,豪侈之钱从何而来?
《彭城集》卷三十五《刘敞行状》向人们揭示了他的“纳金”(收受贿赂)的绝招:长安富豪范伟为了逃避巨额赋税,竟然盗掘前任武功县令范祚的墓,将自己的祖母与他合葬在一起,说自己是官宦世家,享有免税权利。为了增大可信度,范伟花费巨资,请名气很大的高人雷简夫写了一篇假墓志铭,由此范伟一直享受免税待遇,许多年后,也就是嘉祐六年(1061)刘敞出任长安大帅,才将这个无耻的欺诈行为查个水落石出,范伟被处以严刑。雷简夫因此先在山林隐逸之流臭了名声,后来又在官场一败涂地,苏轼自幼学道,终生都与道人往来密切,雷简夫的以上劣迹,不会没人传进他的耳朵。
苏轼与苏辙随父拜见雷简夫,决不会在嘉祐元年之后,那时二人已分别与王弗和史氏成亲。此时雷简夫若是再设“双凤堂”以容大苏、小苏,再欲与苏洵结“亲”,岂不是笑话?
稍多留意便会发现,苏轼的身影里绝非一点雷简夫的印记都没有。“龆龀好道”的苏轼有个道号,叫做“铁冠道人”(宋洪迈《夷坚志》丙志卷十三《铁冠道士》:“坡在海上尝自称铁冠道人”),而雷简夫的道号恰恰叫“铁冠道长”。两个“铁冠”之间难道仅是巧合?
逃婚篇晚年追忆 寂寞莲灯半在亡(一)
行文到此,大家不禁要问:苏轼少年时代的这桩未成婚事,难道他在后来从未提起?
当然不会。本文一开始就提到,苏轼曾两次向别人说起“逃婚”,就是情不自禁地向友人和晚辈透露此事。
苏轼在徐州当太守时,有篇著名的词作,叫《永遇乐·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是写给官妓马盼盼的。词的下半阕是: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南楼夜景,为余浩叹。
从苏轼学生晁补之开始,古今赞赏此词的人,多称它用典精切,“只三句,便说尽张建封事①”;或是“咏古之超宕,贵神情,不贵迹象②”,仅有一个佚失了姓名的人曾发现此词“惆怅激枭③”。究竟是什么让苏轼既惆怅,又激越凄楚呢?
细细玩味便可知道,这首词的关键所在,是作者所发出的“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这里的“新怨”,是指对他十分倾慕的徐州歌妓马盼盼,那么“旧欢”呢?词人在前面的“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已然透露,“旧欢”在故园。看到燕子楼,想起张建封父子与关盼盼的传说,再思量眼前和自己形影不离的马盼盼,苏轼不由想到故园曾有的为自己而苦守残灯的“旧欢”。“欢”,从南北朝时起,就一直是“情人”的代词。苏轼于茫茫夜色里,在小园内慢慢思索,一切茫茫然,这才发出“重寻无处”、“古今如梦”的慨叹。清人刘体仁读了此词,曾有所感悟地说:“词有与古诗同妙者,如‘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平生少年之篇也④”,便隐约体会出此中所隐藏着的不尽往事。
有关《永遇乐》和马盼盼,我们将在“佳人篇”里细谈。
在现存的苏轼作品中,还有一首绝句,也给后人留下了广阔探索的空间。这首诗,题为《四十年前元夕,与故人夜游,得此句》:
午夜胧胧淡月黄,梦回犹有暗尘香。
纵横满地霜槐影,寂寞莲灯半在亡。
元夕就是元宵节之夜,又称“元夜”。在宋代,元宵之夜观灯赏月,是相爱着的青年男女最佳的约会时间和场所。苏轼的恩师欧阳修,就有这样一首《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今天有人把元宵节称为“中国的情人节”,很大程度上是从此词所描写的内容而来的。苏轼是出名的快口直心之人,早年的友人只要现诸笔端,全都有名有姓(比如在后来邂逅的刘仲达、忆起的费孝先、陈太初),惟有“隐者”和“故人”,始终不愿明言。很显然,诗中所说的与他曾在元夕之夜同游的“故人”不会是亡妻王弗和一般朋友,极有可能是一个不宜明言的女性。
仔细品味他那首追记四十六年前往事的诗,便会发现,其中只有第一句“午夜胧胧淡月黄”是当年实景,接着就是“梦回犹有暗尘香”。原来这首诗又起源于他的“梦”境。
值得注意的是,“暗尘”这个意象,带有更多的隐幽色彩。《花间词》载有西蜀词人薛道蕴的名作《小重山》,所谓“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就是写男女相思、无由相会的。苏轼诗的第三句“纵横满地槐霜影”,表示地点不在都市内,而在山野之间,结句的“寂寞莲灯”,更准确地道明这位“故人”应在庙里,而且处于“半在亡”的状态,到底是孤灯残火、忽明忽灭,还是人旧情缠绕、惆怅莫名?
应是二者兼而有之。让我们分析一下苏轼这首诗,作于何时何地。
“元夕”是宋代一个特别重要的节日,在皇城汴京,官家要在元日放百官休假三日,皇上自己也要登上宣德门观灯,与百姓同乐,苏轼门生李格非的女儿——著名女词人李清照南渡后曾深情地忆道: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永遇乐》(以下俱见《全宋词》)
善写都城繁华的柳永,词中所记的元宵节,也都在都城汴京:
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龙凤烛、交光星汉。……向晓色、都人未散。
——《倾杯乐》
嶰管变青律,帝里阳和新布。……庆嘉节,当三五。列华灯,千门万户。……更阑烛影花灯下,少年人、往往奇遇。
——《迎新春》
王安石在诗中也曾多次提及皇城元宵夜的盛事:
正月端门夜,金舆缥缈中。
——《癸卯追感正月十五事》
车马纷纷白昼同,万家灯火暖春风。
——《上元戏呈贡父》
《宋史·礼志》也记载:每年元宵时分,“城门大道,大宫观寺院,悉起山棚,张乐陈灯”。最有说服力的,还是苏轼自己的诗,元祐年间,苏轼在汴京,曾写过一首《次韵王晋卿上元侍宴端门》,前四句说:
月上九门开,
星河绕露台。
君方枕中梦,
我亦化人来。
逃婚篇晚年追忆 寂寞莲灯半在亡(二)
“化人”之语,出自《列子·周穆王》 :“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居亡几何,谒王同游。”苏轼在诗中,不仅说驸马王晋卿的生活犹如南柯一梦,自己也是流亡之魂,不期而归。在这种心情之下,夜里追忆旧人,应是顺理成章的事。
元祐年间苏轼五十多岁,忆旧之诗作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