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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年间苏轼五十多岁,忆旧之诗作于此时,四十年前,当是少年之际、十余岁时的事情。
即便那诗作得更晚,也晚不过元祐八年(1093),因为从那以后,他就被贬出京、流落岭南了。元祐八年苏轼五十八岁,“四十年前”仍是他十八岁以前的事情,由此益发证实这位相约于山间寺庙中的异性“故人”,决不会是他十九岁才明媒正娶的王弗。
据此,前面列举的《东园丛说》中所谓“苏公少年时,常夜读书,邻家豪右之女……一夕来奔,苏公……岁久访问其所适何人,以守前言不嫁而死。其词有‘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之说,在苏轼本人的作品里又得到印证;而“一夕来奔”之“夕”,与苏轼诗中、梦中“元夕”,好像也是不无关系。
按照《东园丛说》的说法,也许正是十八岁之前的某个“情人节”(元夕),少年苏轼向与他认识良久的“故人”发出告别之语。
关于苏轼与那“豪右之女”的离合聚散,与雷简夫之间的恩恩怨怨,如今只能在小说中发挥想像、加以补足了。仅就以上史料而论,苏轼少年拒婚、逃婚既是足以成立的事实,也完全可被今人理解;即便他与那女子有过一段接触,甚至曾有过恋情,也应在意料之中。苏轼那时毕竟是个少年,我们没有理由要求他一开始就能洞察父亲挚友雷简夫的言行,倘若住在相邻的雷氏之女真在“一夕”向他表达爱慕,我们没有理由要求情窦初开的苏轼一开始就有拒绝的能力和勇气。
然而,贪婪之人掩饰得再得体,总有露出肮脏手脚的时候,极为豪侈的生活便是肮脏行为的注脚。苏轼兄弟所接触的雅州其他朋友,尤其是苏轼的道友、山林中的老师,决不会三缄其口,而雷简夫之父雷有邻的乱伦之事,早已不是秘密。也许急于用世的苏洵当时会忽略这些,他甚至认为苏家如能与雷家联姻,那对自己和儿子们都是好事。可是年少聪慧、在母亲影响下极重名节的苏轼,一旦觉察就如蝇在口,难以忍受,所以他才要“逃窜山林”,因为那里有隐者、有他的学道师友。
苏洵一开始觉得很没面子,定曾大加光火,要侄子们帮他将苏轼逮回来。所以苏轼才有婚宦过程中“父兄所强”的深刻记忆。“父”之所强的是婚姻,“兄”之所强的是要百般将他从山林中拉回来。
爱女八娘因自己所包办的婚姻不幸惨死,是苏洵转变的关键。这一年苏轼正好十八岁(有关此事,笔者将在苏轼的“家世篇”详细解读)。
少年苏轼为了逃避婚姻而躲进山林,眉山多处山寺都有他的遗迹便是最好的注脚。起初所逃的地方是处于雅州回眉山途中的连鳌山和三峰山,后来又辗转逃到南面的青神。
尽管苏辙那时更小,可“双凤”一词,显然也包括他。苏辙向来都是哥哥的“车辙儿”,但那时他没和兄长一起逃跑。一如陆游等人所言,苏辙对与雷家交往的事终生忌讳,由于他的个性比乃兄严谨,至今尚未露出蛛丝马迹。
可有一个更好的注脚,是肇事者雷简夫自己做出的。雷简夫后来遭贬至死,按道理应该安葬在祖籍陕西郃阳,或者是他曾隐居的终南山。恰恰相反,他把自己的墓地选在苏轼少年时读过书、题过字的连鳌山下,并留下遗嘱,非让苏洵给他写墓志铭不可。
若用莎士比亚名剧《威尼斯商人》相比,雷简夫的十指和那位犹太商人一样肮脏,但他爱女儿的心情不仅与威尼斯商人一样真诚,他还进一步痴情地关爱着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爱婿”。雷简夫之所以将墓地选在连鳌山,大概想让苏轼写下的那三个大字伴着他。
可叹的是,苏轼的大字如今完好如初,而雷简夫的墓,却没了踪迹。
“多情总被无情恼”,苏轼晚年名作中的一个佳句,也许加在雷简夫的身上,更带有几分悲喜剧的色彩?
让我们用苏洵《雷简夫墓志铭》中发出的那声长叹结束本篇:
“呜呼太简……孔铭孔悲!”
王弗篇爱妻王弗 自主相恋结姻缘
少年苏轼因为逃婚而深入深山,思想上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这时他曾得到过道人或隐士们的帮助。元丰元年,身在徐州太守任上的苏轼在给章质夫的“思堂”作记时,曾忆起一个难忘片段:
少时遇隐者曰:“孺子近道,少思寡欲。”曰:“思与欲,若是均乎?”曰:“甚于欲。”庭有二盎以畜水,隐者指之曰:“是有蚁漏,是日取一升而弃之,孰先竭?”曰:“必蚁漏者。”思虑之贼人也,微而无间。隐者之言,有会于余心,余行之。
——《思堂记》,《苏轼文集》卷十一
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经历如此大的波折,精神上显然是难以承受的。精神上的极度忧虑,势必带来身体上的严重不适,这成了苏轼比同时代人都要早熟从而也在三十余岁就“早生华发”的因由之一。那些道人、隐士不仅在精神上开导他,而且在帮他调养身体,少年苏轼喜欢阅读医书,也应从这个时候开始。延续到后来,发展为留意医药、搜集良方的嗜好。更重要的是,他从此坚定了“不欲婚宦”的决心,立誓要当道人。
正在这个时候,王弗出现在他的面前。
纵览三苏诗文便可得知,在苏轼与王弗成亲之前,青神王家与眉山苏家没有丝毫联系。喜欢在诗文中与人称兄道友的苏洵,不仅与同样是当地文人的苏轼岳父王方没有一点笔墨交往,与在雅州做事的王庆源也没有半点交情。就门第而言,王家与苏家也有一段距离,更不能跟堪称“豪右”的雷简夫家相比。
相反,苏轼与王庆源的关系却非同一般,从二人后来大量的通信中可以看出,二人无话不谈,比如提壶籍草、山林之乐,可以说连他弟弟苏辙都不能厕身其中。从当时的情形看,苏轼与王弗之间果真有媒妁的话,那王庆源便是最佳的撮合之人。然而,苏轼只称王庆源为“叔丈”,从没提到“作媒”及“伐柯”。
这就是说,苏轼与王弗的婚姻,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他自我选择的结果。因为他曾读书的地方之一“中岩”、“华藏寺”就在青神王家庄附近,作为乡贡士的王方,至少在中岩一带是有点名气的,苏轼或者是借读,或者是求药,或者是通过王庆源介绍与王方的儿子王愿相识,总而言之,不存在父母之命或媒妁之言等关系。
《苏轼诗集》、《苏轼文集》编校者、《苏轼年谱》撰写者孔凡礼先生支持我的观点,他认为:
王方的家,一百年来“孝著闾里”,王弗在“少相弟长,老相慈诲,肃雍无间”(《苏轼文集》卷六十三《祭王君锡文》)的良好环境中成长”的,苏轼对这一点了解甚透;“苏东坡在和夫人王弗结合以前,当有过直接接触”,“东坡和王弗的结合,自主因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在当时,是十分不寻常的。①
中国人民大学的朱靖华教授则提供了这样的资料:
据民间传说,他们二人结成婚姻,还有一段小小的姻缘:王弗父亲王方,是一位乡贡进士,颇有声望,他要为自己的家乡奇景(山壁下有一自然鱼池,游人拍手,鱼即相聚跳跃而出)命名,同时也想借此暗中择婿,便请来了当地有名的青年才子为奇景题名,许多人都落选了,只有苏轼所题的“唤鱼池”耐人寻味。谁知躲在帘内的王弗亦不约而同地题名为“唤鱼池”,二人从此心心相印,沟通了无言的爱情。王弗之父母因此选中了苏轼为乘龙快婿,婚后形影不离①。
这是王弗家乡青神人的版本,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最有说服力的还有苏轼本人的心语。在充盈着悲与泪的《江城子》里,有句话至今还是被人们一带而过,那就是“小轩窗,正梳妆”。
首先,“小轩窗”不是苏家的窗子。作为中、上等人家,苏家有地百亩,家中还有专门的“南轩”作为书房,苏洵不可能将只有一个“小轩窗”的房子给已是长子的轼儿做新房。相反,如果说“小轩窗”是他岳父王方那样小户人家女儿闺房上的装置,那最恰当不过。
其次,“小轩窗,正梳妆”,这种场景的形成,观察角度是从外向内的,而且是婚前互相爱慕的男女常见的表达爱慕的方式。若是结婚之后,苏轼自可学习张敞,在窗内给夫人画眉。此时若以窗户为后景,岂不是只能看到剪影,如何看清面容?若让王弗对着窗户,苏轼处于“逆光”之中,那么后者的“尘满面、鬓如霜”岂非枉谈?“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的心碎情景又怎样产生?
因此,从“诗美发生学”的角度,可以做出这种结论:“小轩窗,正梳妆”,是深深烙在少年苏轼心目中王弗的最初印象,也是诗人心中最美的意象。一旦王弗入梦,心爱的人在闺阁之中顾盼多情、让人心醉的神态便会浮在梦中……
王弗篇定情之时 窃窃私语明月夜
我对苏轼与王弗的婚姻系自主恋爱的测度,是从苏轼《江城子》“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一词的理解开始的。从来解释苏词的人,都说“短松冈”是王弗的坟地。依此便有这样的解释:“这‘明月夜、短松冈’便是苏轼年年岁岁、无时无刻不在使自己断肠的地方啊!”(《朱靖华古典文学论集》第248页)让人更加啼笑皆非的是,有人将这三句解释成死去的王弗还在断肠:“我料你年年肠断处,在那月明之夜,在那长满短矮松的山冈”(钟莱茵《苏轼三部曲》第298页)。“料想对方定会年复一年地在荒郊月夜为思念丈夫而悲伤”(刘乃昌《苏轼选集》第150页,齐鲁书社1981年版)。按此解法,王弗益发可怜了,与他“感情平平淡淡”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