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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我们为了生活,会不由自主失去一些东西。可能是最宝贵的东西。
很多时候,我们为了快乐,会主动灭亡。
第三章 G…I字母:H(3)
新公司的歌手里,何小海不是最出色的一位,失去丁亮的陪伴,她要在这个圈子里继续生存很艰难。她自己也明白,她与这些红人是处不来的。新公司的高层看中的是她身上的商业价值,并不知道她的脾性,不是宽容伟大的人,是无法容忍的。
但她很快取得了老板的信任,她陪他一同出海,并在油轮的房间里任由他侵占自己的身体。她穿上艳俗的泳衣,搂着他的脖子,眼前飞过去的仿佛是青春年少时的承诺和梦幻。
后来她想想,觉得除了对老板的皱纹与大肚子有些反感外,其实无所谓的。
她顺利推出第二张专辑,老板找来台湾最受尊敬的音乐人全力打造,音乐加入很多流行的元素,有点慵懒,漫不经心的哼唱。还有,她失去了曾经的力量,那时候她是多么需要爱,而现在,她已经没有坚持的心境了。老板还由她自己设计封套:红色的吊带,眼角还画了一只蝴蝶,精心打理的头发,还有特别的姿态,两手空空,试图抱住什么。
她对比一下第一张唱片《水仙》,自己都觉得惊讶。那时年幼,怎会倔强地要用全裸的造型做封套呢?
她仍然被很多人追捧,或者,被很多人嫉恨。
她义无返顾地过着奢华的生活,如鱼得水地与人交往,朋友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大家一起唱歌喝酒,没有真心不真心,却非常热情,这一点让何小海放心,疯狂的热情之后必然疲惫,没有人会对她有危险。
她已完全无心做音乐,总有优秀的音乐人送她最好的歌,还有小牌的歌手拿来自己创作的歌曲,问是否可以署上何小海的名字。她甚至已完全忘记她的热爱,她的寻找,甚至她的灵魂。
但是她也失去了她的天堂。
于是她终于决定离开。她与老板在一次强烈的争吵之后分开。
他带着一个更年轻的温柔少女出席隆重而华丽的聚会,并向朋友介绍这是他将力捧的新人。何小海恶狠狠地用酒泼他,她甚至骂出了难听的脏话,她在无数媒体的眼皮底下突然消失,她用行动证明她确实要远离这个浮华而喧嚣的圈子,过上平凡人的生活。
其实她并不恨他,没有爱,哪来的怨恨呢?只是他骄傲地宣布那位温柔小女人的身份时,那一刹那,让她明白自己的价值竟然是如此的悲凉,她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颗孤单的棋子,一棵单薄而可笑的狗尾巴草,任何人走过,也会无情地踩上一脚。
她的幸福是别人给的,她的光彩是别人给的,她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没有别人,她将立刻黯淡起来,为什么之前就没有明白呢?
任凭老板肆虐而狂妄地侵犯,从不落泪,也未曾觉得自己可怜。然而在那一刹那,她突然醍醐灌顶般了解到,自己是可以消失的平凡人,明星的光芒是炎热午后的水仙,随时会枯萎。她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时才明白,一直以来,丁亮对她最安全的保护,其实是慢性伤害。为什么,这时才真真正正地明白呢?
她害怕空洞,比起贫穷,她更加害怕空无一物的死寂。
她甚至开始写日记,她写:我已经无法抑制心里的涌动,我发现我已经找不到自己了,镜子里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虚荣又膨胀,我使劲揉眼睛还是看不清自己的样子,我也许应该死去,应该彻底离开这个世界,这样才是对我肮脏的身体最善良的惩罚。我亲爱的丁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看着我?你在哪里祝福我?离开你我没有办法幸福地生活,你给我一个疑问,然后让我用一生作答,让我在任何你有可能出现的角落作答,让我用泪水与鲜血作答,我会让你满意的。
她毅然离开北京。
永远的北京,滚烫的北京,鲜艳的北京,忧伤的北京,愤怒的北京。
她来到了天津。这个脏脏的,人人面带笑容,街道狭窄却热热闹闹的城市。她有足够多的钱来生活,她在河西买了一套干净的公寓,八成新,没有空调和冰箱,她雇佣搬家工人搬来一些电器。她甚至还亲自粉刷这小小的公寓。每天早上吃油腻的米粉,周末在对面的大超市买纸巾和零食,走路回来,风在身边旋转,也有一个人的快乐。
没有人认出她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快活地住在小公寓的女人是谁。
两年后她和一个卖保险的小男孩结婚,小男孩知道她的身份,他在吻她的时候还有一些疑虑与紧张。
她说:如果这就是爱,让我们一直爱。
她很庆幸自己有如此多的故事,简直就是一阵黄粱美梦。
这让她的未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够坦坦然地进行,爱,挣扎,坚持,或者与命运共同进退。
第三章 G…I字母:I(1)
平白,简洁。看似稳固的柱,却时刻面临坍塌的危险,因为肩上的云密集,爱恨太多,巨人也会被击溃。更何况,这个字母是最瘦弱,最单薄的一个。
她的名字叫暧暧,暧昧的暧,读起来好像在亲昵地轻声地喊:爱。
她十八岁的时候有人说她的歌声很像黄小琥。一个低调沉默的台湾女歌手,有倔强的嗓音,有凶狠的眼神,还有挥霍不尽的无穷光芒。
暧暧在十八岁之前,留着整齐的短发,是只人人宠爱的小猫,温驯的性情和丝绒一样闪亮的眼睛,经常坐在临家公园的绳索秋千上,听比她大的孩子诉说一些浪漫的故事。地上有青草,荡秋千的时候如果不闭上眼睛,可以看见深蓝如黑暗处的宝石的天空,往上,再往上,她年迈的奶奶说那叫天堂,是快乐的孩子最后会去的地方,是她未来的家。
荡啊荡啊,孩子的秋千是通望天空之城的桐木小船,在云层深处遇见惊涛骇浪。
她的母亲,漂亮而不失优雅,却有着种种不甘心。爱情是不容对错的,她的母亲认为自己人生最大的错误,在于她嫁给了一名不能够给她带来优雅与惊喜生活的平庸男人,这样的悔恨愈演愈烈,让她对家庭的抱怨已经燃烧成对亲人的憎恶,她用最恶毒最尖刻的话来刺激暧暧的父亲,她流着眼泪拿着廉价的口红往憔悴而疲倦的嘴唇上抹,用过期发胶把头发整理成古怪的模样,她总是怀念与暧暧父亲初恋时的激情与容貌,那时她竟可为几朵未修剪的偷来的玫瑰而哭泣,她在半夜爬出窗子与他约会,两人在无人的码头迎着大风激吻,然后许下诺言。
她满心欢喜地认为爱情是一把锋利的剑,能够阻挡一切变迁带来的困难,包括时间。
可是她错了,二十年的平庸让她恶心,她反感一切能够在清晨进入她眼帘的事物,丈夫买来的油条与粥,朴素的床单,桌上的塑料花,破旧的自行车,还有老实敦厚的丈夫与不爱说话的女儿。
她也恨过自己,这些是自己用青春争取来的美好未来,为什么现在看来,却如此黑暗。她倔强地砸碎镜子,丈夫与女儿看着她不吭一声,她看不见镜子里那么年轻而骄傲的脸了,她恨所有人。
暧暧的母亲终于有一天离开了他们。
那天父亲哭泣着,不许暧暧送母亲上车。他用强有力的手拽住暧暧说,她已经不再是你的母亲,她不配。母亲出门时滑稽地摔了一跤,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走。
暧暧在母亲离开之后一度患上失语症。拒绝说话,拒绝交流,拒绝感动。
暧暧尝试一个人唱歌,她在极度孤独中唱给天空听,她再也不愿意荡秋千。反复地摇摆,就是无法直上天堂,这样的反复是耻辱而痛苦的。孤独的人,还要惩罚自己,连上帝也会落泪,她要安静地站在这里歌唱,看着这架轻巧又精致的秋千要何时才会飞向天空,然后永远幸福,不再有泪水,不会疼痛。
绝望的时候也有朋友。当黑暗降临,她无法看见天空,还有一群善良简单的朋友陪伴,彼此不问姓名,不问来处。他们一起弹琴,唱歌,在忧郁又寒冷的夜晚共同度过。这个城市有不一样的人群,但大家都有寂寞的心灵,热闹地相处与音乐是任何人都不愿摒弃的珍宝。如果命运对你不公平,就请你唱一首歌给自己听。善良的朋友这样对暧暧说,他们教会暧暧唱黄小琥的歌,并告诉她,这么动人的音乐,你厚实的嗓音唱出来有美而悲伤的尾音,我们都为此感动。
黄小琥是谁呢。暧暧不去多问,唱歌让她愿意开口。表达与倾诉是每个人都需要的行为,如果失去,就等于死亡。年轻的少女可以等待爱也可以等待安全,但总之不能独自枯萎。
所有人都在一起,快乐地唱歌,唱黄小琥的歌,《不只是朋友》,《港都夜雨》,《第十三个月》,《快乐酿的酒》,《FIRE》。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缤纷的岁月。纯色的故事。好女孩,为谁伤心落泪。
暧暧渴望幸福的生活。
暧暧哭了无数个夜晚。父亲在工地上失事,淋漓鲜血滴在砖石和钢筋上,围观的人神情麻木。暧暧已经很久没有流泪,这个安静而淡然的父亲,一直不说出自己的不快乐,一直给自己的女儿最温暖的呵护,在失去妻子的时刻也未曾对生活失去希望,他总是告诉暧暧,你要开心一点,我尽我所能给你所有,你要安然长大,没有遗憾。
现在,他不在了。抬头望见天空,北斗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