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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港版)-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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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竖起,点线并用,手脚齐上,又搓又揉,狂野不拘,把公园里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画得一颗颗满面皱纹的黑胡桃似的。此人叫蒋宝华,也是一个工人,上海滩的在野派,我们一拍即合,上海官方画家被我们骂得狗血喷头。那些秉照上级意图制作出来的假大空绘画看多了实在倒人胃口,每张都是红光满面,大拳头粗胳膊,一脸义愤状或张牙舞爪状。而在文革贫瘠的日常生活中,人人都是面黄肌瘦,脸上一副委琐的表情,穿着像咸菜颜色的服装。在那个环境下,绘画已经失去了真实性,说实话,十九世纪的俄国巡回画派,列宾苏里柯夫的写实主义都很难满足我们了,凡高和高更才是我们的榜样,到生活中去,画那些平凡人,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那一段时期对绘画的热情空前高涨,只要有空第一个冲动就是画速写,午休半个小时,十五分钟买饭吃饭,十五分钟抓紧画几张速写。休息天整天坐在公园的树阴下,死拖白赖地抓路人给我们当模特儿,跑到苏州河边上画渔民,要的就是那个满脸沟壑,风尘仆仆的味道。在那些假正经的年代里,画人体是个大忌,弄不好很容易被抓个‘流氓’,在‘严打’中被判个十年二十年。但要做大画家不能不画人体,只好在夏天关紧了房门拉紧窗帘,对了镜子画自己,小室里密不透风,热得汗如雨下,差点昏过去。上海很少下雪,所以一旦下大雪时千方百计请了病假跑去野外画雪景。我们还到处串门子,听说谁有一本珍藏的西洋画册就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上门求阅。听画册主人说是废品收购店淘来的,回去就留了个心眼,跟附近的废品收购处老阿伯套近乎,拍他的马屁,要他给我们把外国画报留着,敬了几次烟后,也真给我们淘到了几本旧的苏联‘星火杂志’,视为珍宝,那几期正好介绍罗马尼亚大画家科内里。巴巴。从此以后我们开口闭口,言必‘巴巴’,没听说过巴巴的一律被视为老土。我们还到处拜师学艺,托人介绍去绘画界老前辈府上登门求教。我还记得那时住在上坊花园的留法画家颜文梁已经八十岁了,亲自来开门,说一口糯糯的苏州方言,把我们几个小年轻让到客厅坐着,颜师母端茶送水,老先生自己慢吞吞地取出一张方寸小画来让你观赏,一次只能看一张,看完了再去拿一张出来,不厌其烦地。八十多岁的人眼力还那么好,画中苏州园林里的一石一木纤毫毕现,柳叶都一片片画出来。还有个野路子的海派大师叫张士祯住在卢湾区,虽然挤不进官方主办的画展,但另辟捷径,名声在外,俨然是落选画展中帮主马奈之流的人物,听说多画些半印象派半野兽派的风景画,平时很少轻易示人。我们摸上门去,带了满画夹的写生画作去求教,大师勉强地接待了我们,一手抱胸一手托下巴,对摊满在地上的画一会儿睁眼一会儿眯眼,看了好久,最后哼哼哈哈说了几句不关痛痒的评语,到底也没给我们看他自己的画。我们知道他是明哲保身,但就算如此小心谨慎,张士祯后来还是被揪出来被当成散布封资修的大黑手。此乃后话。

这样的快活日子没过了几个月,突然有天被人告知:你们这两个家伙闯祸了。时值一九七四年,全国正掀起反击右倾翻案运动,文革也搞了七八年了,翻来覆去,昨是今非,老百姓都疲掉了,没谁把运动口号当回事。我们两个画画的,从不关心政治,祸从何来?后来发觉并不是空穴来风,市里正准备举办一个黑画展,作为反面教材,听说上榜的全是有名有姓的大佬,如林风眠,程十发,丰子恺,刘旦宅,吴大羽等人。人家说:你们两个家伙也榜上有名,老中青,你们是‘青’的典型,尾巴夹紧点吧。真是要命,三结合要搞老中青,找靶子也要来个老中青,换句话说就是两个陪绑的。我们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黑画展,黑画展,总还得有画展出,我们没证据落在他们手上,拿我奈何?不过我们再也不敢串门走户,躲在家里把可能有问题的画整理出来,剪碎撕掉,混在垃圾里扔出去。有些画实在不舍得,就藏到阁楼里,亲戚朋友处。


该来的还是来了,继北京之后,上海黑画展正式开幕,我们被勒令去接受教育。跑到南京路成都路口的美术馆,人山人海,比全国美展还要盛况空前,都抱了一股看杀场的兴奋感。进去当门是丰子恺老爷子的一系列漫画,尺幅都不大,装在黑色的镜框里,用的是他一贯童稚的笔法,第一张画了个小孩,抱了个长胡子老头,旁边题跋曰;西边出来个绿太阳,我抱爸爸去买糖。观者看得目瞪口呆,心脏不好的被这幅画吓死都有可能,你想想当时红太阳也叫了很多年头了,东方红天天都要唱,大家都心知肚明太阳就是最高的象征,攻击篡改红太阳就是攻击毛主席,很多人因此获罪入狱。这老爷子全无顾忌,猛然来了个绿太阳,还是从西边出来,这不是不要命了嘛?接下去一幅是几个小孩在海边放风筝,被说成是跟台湾的蒋介石勾结,妄图反攻大陆,反正那时人罗织起罪名来想象力特别丰富,信口雌黄,指鹿为马。接下去是程十发的牧牛图,被说成是向党和人民顶牛。林风眠的仕女画实在和现实生活联系不起来,就被归类成散布封资修毒素。再下来是吴大羽的公鸡图,一只怒冠竖起的大公鸡,眼斜着,尾巴高高翘起,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秉承清初画家朱耷的笔意,不得意的文人墨客,肚子里一股怨气,笔下的飞禽走兽都斜了个眼看人。但吴老先生也不看看时代,文革中上纲上线比清朝文字狱厉害几百倍,你不是摆了姿势让人踢屁股吗?斜眼就是心怀不满,翘尾巴就是反攻倒算,整一个自讨苦吃。还有张士桢也被揪出来了,墙上也挂了几幅他的风景画,画风中规中矩,带点欧洲情调的街景画,我还跟韩辛私下评论:既不‘野兽’也不‘印象’大师也不过如此。一圈绕下来,正看得起劲,完全忘了此行来是接受教育的,突然劈面撞见两幅画跳进眼帘,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一步也挪动不得。

这就是我们的罪证,韩辛那幅就是被美术系主任抓住的‘现行’,一张画到一半的,形体模糊颜色怪异的水粉肖像。我那时把我在现场画的肖像带走,后来撕毁了,一直在诧异被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原来是一年多前,在尼克松访华之后,王老师交待下来要我们画些风景画,据说是布置涉外宾馆要用的。我起了张色彩稿,画面上是天桥上看出去的黄昏天空,青紫嫣红的晚霞,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前景有两个女工的剪影。这其实是张非常初步的构思,又是色彩稿,凌乱粗率是必然的,现在回头看看自己都不好意思,怎么会画这么幼稚滥情的画?当时画完了并没有下文,这张色彩稿就随手扔在文化宫里,想不到被王老师深挖出来,送到这儿陪绑来了。

三十多年后,上海电视台对我的一次关于黑画的访谈中,主持人问道:你是否为自己的画和众多大师一起展览而感到骄傲?说实在的,难堪多于骄傲,如果那张画真是张经世杰作,不管在什么场合展出都是值得骄傲的。但那张画实在是粗率的,不成熟的,被为了政治目的而摆在一个荒谬的地方,荒谬的场合,上演了一幕荒谬的杂剧。像米兰。昆德拉在《不可承受之轻》里面写的,那个时候很多东西,看起来太荒谬了,但是那个时候人们非常严肃地对待这些荒谬的事情。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荒谬是需付代价的,而且是很重的代价,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人们都是像惊弓之鸟般地活着,但求无事。最怕的是头上飞来一顶莫须有罪名的帽子。报纸上登了批判黑画展的文章,好事之徒传了,厂里知道了,从此不让我再去写字画画,而把我调到劳动强度最为繁重的一个车间里去工作,车间主任对我的态度如对四类分子一样,声色俱厉,碰不碰就要我知道自己是犯了严重错误的人,党和群众在观察你,帽子拿在手上,戴不戴要看你自己的态度和行动。车间主任这种样子使得很大一批工人们也认为我是准坏分子了,挽救坏分子的方针是加强劳动改造,所以最苦最累的活都分在我头上,我在铸造车间里抬过滚沸的铁水,飞溅的铁水把下半截裤腿都烂穿了,小腿上留下无数的疤痕。铁水冷却后再用风镐把铸件中的铸沙除掉,一天活干下来,人就如非洲来的,从头到脚乌黑,哪是鼻子哪是眼睛都分不出来,连吐出的痰都是黑的。体力上的劳累还可忍受,更甚的是精神上的压力,我几次被市里有关方面叫去训话,我母亲尤其紧张,因为我父亲在五八年被划为右派分子,一直到六八年他去世,全家没过一天安稳日子,现在我再来担个政治罪名,戴顶坏分子的帽子,这永劫回归的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我一直认为我们对词语的分量估计不足,比如说我们常用的‘经验’两字,经验之中与经验之后完全是两种语境。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绝对体会不了当时那种担惊受怕的经验,也不能体会政治上的归档能对一个人的前途,家庭,日常的待遇,起多少影响。更没人预见文化革命有一天会突然结束,中国掉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头,在经济上全盘沿用资本主义,在文化上更是唯西方马首是瞻。我们都是平常人,都没有前瞻的能力,都要尽力在当时的境况下生存下去。每次我被叫到市里去训话时,心中总做好最坏的打算,说不定风头一紧,就会被当作个典型,抓起来坐几年牢,以示警戒那些敢在思想上,形式上越雷池的家伙。

对我训话的是上海美术界的负责人,戴副秀郎架眼镜,板着脸,满口的党八股,我知道这人自己也画画,看他的作品,是受过西方美术的熏陶的,怎么会看不出这只是一件不成熟的画稿,随手的涂鸦,根本不能代表一个画家的作品。他这样把它作为一个政治事件,紧紧地揪住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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