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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就是人,因此,所谓“种族幻象”就是人之作为人而导致的幻象。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有头脑、有智慧的人会产生幻象呢?培根认为,人正是因为有了智慧和头脑才有了幻象,它们乃是产生幻象的根子。为什么呢?且听我道来。
人是充满虚荣心又容易骄傲的动物。自从其拥有了智慧,就像一个有了万贯家财的阔佬,浑身像充了氢气一样,轻飘飘起来,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看不起人之外的其它万物,认为它们只是人的仆从。用哲学化的话来说,即认为人是万物之灵,如古希腊的智者普罗泰戈拉所言: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264
不存在的尺度。
这种人类的自我中心主义使人类在观察世界、认识万物时,总以自我为中心,就像阿Q 所言:“我喜欢谁就是谁。”但实际上,人类并没有这么大本事,他们对事物的认识并不一定是,甚至常常不是事物的本来面目。例如我们的诸感觉器官,论视觉,我们看不到一公里远,看不见分子和原子,论听觉,我们听不到超声波和次声波,论嗅觉,我们比狗差得远。不止是无能,人的感觉还常常会有错误,产生幻听、幻视等。这些都说明,人的认识只是“人”的认识,而非宇宙万物本身。所以,在认识与事实之间必定存在差别。
许多人并不肯承认这一点,他们总幻想自己的认识是明白无误的,一旦提出一个认识,不管它是对是错,总敝帚自珍,沉醉在虚幻的满足之中。即使事实表明它错了,也总不肯承认。像培根所言:
人类理解力一经采取了一种意见之后― 不论是由于得到普遍承认与信仰还是由于它合乎自己的理解,便会强迫每一件其他的事为之添加新的支持与旁证;而且,即使有非常令人信服的大量例证表明事实正好相反,人们对这些实例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嗤之以鼻,要么用个别的差异来排斤和拒绝它们。人们总是怀着强烈而有害的偏见,不肯放弃先入之见。有个人被带到一座庙里去看那些从一次海难中死里逃生者悬挂在那里的还愿匾,并被问及他是否认识到了上帝的威力。… … “但是,那些对上帝起过誓却又遇难了的人的画像在哪里呢?”这个人问道。回答得好!所有的迷265
信都是如此,不论是占星术、凶吉兆、因果报应,还是与此相似的其他迷信,其信奉者只看见那些应验的事,却忽视了甚至不愿意看那些没有应验的事,尽管失灵之事发生得更经常。
培根的这个说法真是对极了。他陈述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事实:当人类面对自己在宇宙中的有限性时一种共同的态度是盲目自信。
这种态度是要不得的,它使得人类难以得到正确的认识。我们可以打个比喻,人类用这种独断的态度去认识事物就像用一面凹凸不平的镜子去照东西,这样照出来的镜中像自然不是事物的真实形态。如果人类想要获得真确的认识,首先就必须放弃这种独断的认识态度,砸烂这面凹凸不平的镜子,正视自己作为人的不可避免的有限性,然后再谦逊客观地去认识世界,这就像要看到事物的真实影像,首先就要使镜子变得平整一样。人类这种认识的缺憾,即以自己为中心,而不是以客观事物为中心的独断态度所导致的就是培根称之为,’种族幻象”的东西。这也是人类认识中的第一个幻象。
第二个幻象叫做“洞穴幻象”。
何谓“洞穴幻象”?这是与“种族幻象”相对应而言的幻象。我们知道,“种族幻象”是人因为人这个种族整体的缺陷而导致的幻象,相对这个来说,“洞穴幻象”就是人之作为个体而导致的幻象。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更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所以人都是各有特征的。特征这个东西当然像性格一样,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也就是说,人各有缺点,各人都有自己的不完266
全性。例如,有的人看问题喜欢从好的方面看,觉得世界上什么都好,特别是明天,总感觉明天会更好;有的人则是悲观主义者,像叔本华一样,觉得人生即是痛苦和空虚。但实际上这个世界不是太好,正如也不是太坏,希望总是有的,但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
我们都听说过瞎子摸象的故事,几个没见过大象的瞎子摸象,摸到耳朵的说大象像把扇子,摸到腿的说大象像根柱子,摸到尾巴的说大象像根绳子。他们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是因为他们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站在大腿边的摸到了大象的大腿,站在耳朵边的摸到了大象的耳朵。也可以打个比方说,他们都是躲在自己的洞穴里去感觉大象,因而产生了认识的谬误。这种因个人的原因而产生的认识谬误就是“洞穴幻象”。我们也可以用培根自己的话来说:
“洞穴幻象”是个人的假象。因为每一个人(在一般人性所共有的错误之外)都有他自己的洞穴,使自然之光发生曲折和改变颜色;这是由于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特有的天性;或者是由于他所受的教育和与别人的交接;或者是由于读书和他所崇拜的那些人的权威;或者是由于印象产生于具有成见的人心中或产生于漠然无动于衷的人心中而有所不同;或者是由于其他类似的原因。因此,人的精神(按其分配于不同的个人而定)事实上是一种变化和富于动乱的东西,并且好像是受机会支配的。因此赫拉克利特说得好,人们之追求科学总是求之于他们自己的小天地,而不是求之于公共的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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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这成见产生于什么原因,反正它是由于个人的天性之不同而成的。这些天性使人就像那只蛙一样,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
人类的第三个幻象是“市场幻象”。
目前的西方哲学有一个趋向,就是所谓的“语言转向”。也就是说,有许多哲学家认为,哲学问题与其说是哲学的问题,不如说是语言的间题,具体地说,是语言的澄清间题。哲学就是澄清我们在语言的使用中所犯的错误。而这些错误,即对语词的形而上学的谬用,用卡尔纳普的话来说,正是古今中外有这么多哲学争论的根源。举个最好的例子来说吧,我们知道,哲学中一个基本词汇是“存在”。由它而引出了无数的哲学问题,而且是最深奥的哲学问题。例如海德格尔的《 存在与时间》 ,萨特的《 存在与虚无》 ,都是最难懂的哲学书之一,也是最难懂的书之一。这些关于存在的间题不但难,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是不可回答的,即根本没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古往今来的哲学家们都是自说自话,自己玩儿自己的深沉。这种对于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有答案是哲学最大的弱点之一,也令哲学被许多人认为空洞无物。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卡尔纳普等逻辑实证主义者们认为,这是因为哲学家们,具体而言是形而上学家们,犯了一个语言的错误,即他们误用了语言。例如,“存在”这个词,用英语来表达就是〃 being 〃 ,也就是“是”的意思。这个词本来只是个系动词,它是不可能表达一个具体的事物的。但那些形而上学家们冒冒失失地把,' b eing ”当做某种具体存在的东西。这就是无数妙谓哲学界的千古难题产生的根源。
这个问题一说起来我们可以说上个三天三夜,或写一整本268
书,现在且不说它。但我们至少已经看出人类的许多问题,不管它是不是哲学的,都是由对于语言的误用造成的。这种因为人们对语言的误用而造成的认识错误培根称之为“市场幻象”。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
人们是靠谈话来彼此联系的;而语词的意义是根据俗人的了解来确定的。因此如果语词选择得不好和不恰当,就会大大阻碍人的理解。… … 语词显然是强制和统治人的理智的,它使一切陷于混乱,并把人引诱到无数空洞的争辩和无聊的幻想之中去。
培根认为,经院哲学家们正是利用语词的这种缺憾而大搞无聊的争论。例如他们臆造出许多根本没有具体所指的概念,像〃 the unconditioned ”、“absolute ”、“being itself 〃 ,等等。当这些词,例如,“存在”被用成像一个事物名称时,无意义的句子就会产生,这些句子就组成了经院哲学家们的形而上学。而这些概念,除上面的外,还有如“无限物”、“第一推动力”之类,根本没有实际内容。经院哲学家们却用这些空头概念建立了大量的哲学命题甚至哲学体系。这些东西其实只是表明了他们的无知,虽然他们竭力想用深沉的言语来掩而盖之,但只是掩耳盗铃,结果欲盖而弥彰。
大家只要稍微接触过哲学,八成也会遇到过这些问题,甚至为它们伤过脑筋,例如想明白“何谓存在”甚至“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之类典型的形而上学问题。其实大家只要仔细想想,或者看看哲学史,就会知道它们其实根本没法儿回答,就像经院哲学家们没法儿回答一个针尖上可以站几个天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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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们可以为之搞数不清的辩论与争论,得出数不清的结论与理论,然而这些东西除了浪费口水和纸张还能做什么呢?它惟一实在的意义也许是让谈论这些问题的形而上学家们挣点版税稿费、有口饭吃。
培根给人类指出的最后一个幻象是“剧场幻象”。这个“剧场幻象”好理解,简而言之,它就是权威。培根指出,人们在认识世界的时候,并不是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去朴素地认识的,而常常是在所谓权威们的指引下去认识的。这些“权威”指导人们去认识世界,让人们这样想那样做,就像当人们在看戏时,看到舞台上的演员流泪,他们就跟着流泪,看见演员笑,就跟着笑― 好像他们为之哭为之笑的事情是真的一样。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切只是演员们在做戏,在瞎胡闹,那些令他们落泪的事也是子虚乌有的。
这不由令我想起了一句话: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在培根眼中,这世界其实也是个大舞台,只不过一般人�